□丰娇娇
初夏,布谷啼鸣。村里邻居邀母亲帮忙插秧,我念着多年未见这般场景,加上领导又安排了拍摄农耕视频素材的任务,便随她同去。
人工增雨后,天气骤冷。风携带着寒意,阵阵袭来,令人脊背发凉。我不由得拉好拉链,竖起衣领。水田里,母亲与几位婶子弓着腰,半截腿陷在泥水中。她们左手攥着秧苗,右手利落地分株、插秧,动作娴熟。水平如镜的秧田里,新绿渐次铺展。几只长腿的白鹭胆子颇大,在田边悠然觅食。栽完一行,她们艰难地从泥里拔出腿,缓缓换行,然后继续俯身劳作。母亲花白的发丝在风中颤动,恰似几丛未收割的芦苇,在时光里飘摇。我心里一颤,也要求下田帮忙,几个婶子赶紧劝阻:“我们很快插完了,姑娘莫下田,这活儿不是你做的!”我怕添乱,只好作罢。
如今村里种水稻的人家已寥寥无几。犹记二十年前,这一片满是稻田,夏日里绿浪翻涌,稻香沁脾,成群的蜻蜓在田间盘旋飞舞。傍晚时分,它们常停歇在稻叶上,我们沿着田埂走一圈,便能轻松地捉满掌心。如今,蜻蜓稀少,昔日漫天飞舞的景象已难重现。
近年来家乡的水田锐减,缘由有二:其一,务农收益微薄,年轻人纷纷外出打工,土地或撂荒,或由留守老人勉强耕种;其二,持续干旱致粮食减产,种水稻的风险较大。今年干旱尤其严重,家乡的河流只剩几个水坑儿,各家轮流抽水,才勉强插上秧苗。
我立在田埂,看风拂过稻田,吹皱水面,天光也随之摇晃。母亲与婶子们不紧不慢地劳作着,那佝偻的背影,让我心生敬意。
我将现场拍摄的视频发在抖音,短短半小时,竟有上千人围观,上百人点赞。翻看留言,有人因视频忆起儿时的美好,有人对插秧感到新奇,还有人感叹于种田的艰辛。这项昔日人们都熟悉的农事,已成为很多人眼中遥远的风景。
一片稻田插完,一个婶子招呼大家歇息。大家席地而坐,用袖子抹去汗水。刹那间,白居易“今我何功德,曾不事农桑”的诗句涌上心头。大学毕业后,我考入事业单位,插秧的机会越来越少。但我深知,自己是农民的后代,这片土地上的耕耘与坚守,是刻进我血脉的记忆,不容忘却,也无法忘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