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极
菖蒲,对于不了解它的人而言,不过是一种不起眼的、形态单调的青草,一丛丛地从根部向上自然地发散着,远看像麦苗,近看像麦冬苗。然而,“花草四雅”(菖蒲、兰、菊、水仙)中,菖蒲常被排在第一,许是因为它最贴近文人的秉性气质。一个清高自负的文人,如果想要“拈花惹草”,不去养菖蒲,仿佛就上不了档次。
雅士们发“朋友圈”时,往往喜欢将酒盅一般大小的花盆置于掌心,盆里冒出一丛葱茏的碧绿,叶纤茎细,根部最好有几枚半掩半露的鹅卵石;抑或是放一盏白瓷杯,里面盛着热气腾腾的红茶,旁边一把褐色的小土壶里则冲出一丛青翠,二者比肩而立,色泽对比鲜明。诸如此类的特写,似在彰显主人的盆玩境界非常人可及。
有人喜欢将菖蒲点缀在形状怪异的丑石上。没有瘦、露、透、皱的奇石,也得有一块憨厚呆萌的普通石头,意在取乎自然。石上能养出苔藓,方是上乘,这就难倒了大多数玩家。犹如写作,虽然都在写,但字里行间是呆气还是灵气,却有天壤之别。大多数写手只是枯燥的文字罗列,能够画龙点睛、妙笔生花的才是个中高手。
一个玩家,案几上没有一撮菖蒲作为清供,不足以证明其清逸内敛;一个隐者,院落里没有奉养几丛菖蒲,不足以证明其清趣潇洒。
相对于大红大绿地莳花弄草,养好一盆清雅单调的菖蒲,绝对属于小众的审美层次。很多人可以种梅兰竹菊,却往往伺候不了能够在滩涂或塘边自然生长的菖蒲,过不了多久便会叶黄根烂。
我有个年近八十的忘年交,他在米公祠里养了数量繁多的菖蒲。那些菖蒲,有的躺卧于土烧的陶壶内,有的横枕于豁口的瓦罐上,有的玉立于粗粝的石缝中,有的陈列在时常被雨水冲刷的窗台。踏入米公祠的游客,倏忽间来到老先生的小屋,常被那些洋溢着古朴典雅之风的菖蒲所吸引,有懂行的,会坐下来免费品品茶、唠会儿嗑,临别时再顺便捎上几盆。
六年前,忘年交送了我三丛石菖蒲。我将它们植入石槽里,一扇防腐木网格撑起的月季墙作为背景。在月季花枝乱颤的四月,小院里因为古朴的石槽和清秀的菖蒲而陡添了几分别致。
养菖蒲的第二年,三丛菖蒲竟然在石槽里连成一片,一阵风习习而过,菖蒲像麦浪一样迎风招展,一派生机盎然。种竹子,宜疏不宜密,养菖蒲也是这个理儿。当菖蒲长成一片,就像野外的芦苇、滩涂的杂草,失去了盆景本应疏密有致的意境和雅趣。我过于懒散,于此又是外行,所以选择了放养模式,由着它们疯长,并且常常自我安慰——与那些养不活菖蒲的人相比,这是何等的兴旺。
第三年,菖蒲的生命力像韭菜一样愈加旺盛。到了腊月,我贴着菖蒲的根部,无论青黄,把叶片悉数剪去。
第四年刚开春,菖蒲就蓬勃发芽了。也许是因为旁边的大缸里养了铜钱草,小鸟经常栖在缸沿和槽沿饮水,石槽里竟然侵入了星星点点的铜钱草。到了第五年,铜钱草以它那超强的繁殖能力不断扩大疆域,以致在石槽里与菖蒲平分秋色,和平共处。到了冬天,看着白雪覆盖在菖蒲和铜钱草那青黄相间的叶片上,我也懒得再给它们“理发”了,任其自生自灭吧,还美其名曰“俗养菖蒲”。
今年已是养菖蒲的第六年。与野蛮生长的铜钱草相比,菖蒲显得过于孱弱了。铜钱草已经喧宾夺主,摇头晃脑地挤满了石槽,可怜的菖蒲只能勉强从铜钱草里探出势单力薄的身条,这不禁让我联想到眼下纯文学的境遇,似乎也如这菖蒲一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