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刈谷
很早就想回到乡下那一宅老院了,有四水归堂,雕梁画栋,还有几株竹子。心里暗想,除去一日三餐,就在那里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还要在这小院里腾出一小间做手工,最起码得有一处豆腐坊,名字都想好了,叫东庄豆腐。
可是,人生很多事,不是说怎样就能怎样的。城里人总会被工作牵绊了脚步。听说,一个叫樊庄的村子有豆腐坊。不知与我老家的有何不同,我决定随朋友去看一看。一下车,就被这个村子的建设所吸引,青石板、老房屋、古树木,连草坪也是干干净净的,没有一片落叶。村史馆、讲学堂、手工坊,仿佛穿越而来,描摹在画中。拐弯下坡,真有一处豆腐坊,一溜排着十来个手推的磨盘,一个小姐姐说能磨豆腐。
我问这个小姐姐:“一斤豆子,能磨几斤豆腐?”她抿着嘴笑:“这个,我不知道呢。”我说:“没有三斤,是要亏本的。”嗯、嗯,小姐姐只点头。她不知道,我祖上是开豆腐坊的。那时候,在农村,每户家里来了客人,都要端豆腐的。我家的豆腐,钱够分量足,家传的手艺,村民们都喜爱。隔壁邻居一端豆腐,大多会用火盆锅子煮着吃。就像朱自清《冬天》里写的:“水滚着,像好些鱼眼睛,一小块一小块豆腐仰在里面,嫩而滑,仿佛反穿的白狐大衣。”
我家最家常的做法是煎豆腐。家里算不上富裕,燃不起洋炉子,多是柴火灶。柴火灶煎豆腐,我们三兄弟都围在灶台前,伸长着脑袋瞅。豆腐在柴火锅里嗞嗞啦啦,煎至两面金黄,油爆葱姜,烩入白菜,焦脆香甜。奶奶总是先从锅里夹上一块给孩子解解馋,说着:“尝一块,熟了没?”小孩们吸吸溜溜地拿舌头颠着吃。
穿过樊庄的石板路,我仿佛回到东庄,能听到吆喝声。“豆腐!”尾音拖得老长,似乎能从东庄传到西庄。师傅系着围裙,挑着浅底的篾筐,边走边喊,扁担一闪一闪的。村妇们凑上前,端着饭碗嚷:“嗯,豆腐做老喽!”师傅也不恼,从扁担头取下一把带环的薄刀:“一级豆子,上好的膏水,您吃了,还想吃呐!”村妇们虽挑挑拣拣,到底买了个如意。
记得那个年月是包产到户。我母亲嫌师傅赚得多,嘟嘟囔囔:“爷碫磨、爹打油,咱家咋不能开间豆腐坊。”我父亲是碫磨家庭出生,在生产队当打油师傅,腾不出手。母亲骨子里有股倔劲,说他守着手艺没饭吃。不过,说归说,嚷归嚷,母亲在房子西头,还真建了一间豆腐坊。夜半泡豆,起早烧锅。奶奶乐呵呵地说:“辛苦是辛苦,豆油筋没少吃。”父亲走村串户也吆喝起来:“豆腐喽!”他的吆喝没人家响亮,但豆腐是好豆腐。
多年以后,父母进了城,城里豆腐坊多,他们就再也没有做过豆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