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大春

泥镇人都说郑斌这人讲究。

咋讲究呢？爱请客。

爱请客是好事，说明人大方，朋友多。郑斌因此在泥镇很有名头，人见了都一口一声“斌哥”地叫。郑斌昂着头，微微一笑，回声“早”，然后停下脚步递根烟，聊几句闲话，然后各自走远。

泥镇人过早都喜欢到面馆吃面条。机制的碱面，头天晚上用油拌好，三两二两的窝成团，摊桌上风干。吃的时候，面馆老板捏一撮豆芽，再拿一团面，丢进面篓子，滚水里抖三抖，提出来倒入碗里，撒上葱花、芫荽，再根据顾客口味，滴几滴辣椒油，舀一勺面臊子，齐活儿。臊子有豆腐臊子、海带臊子，都是经过油炸后提前熬制的，味道香浓、醇厚，再喝一口地道的洑窝黄酒，嚼两粒剥净的生蒜瓣，一热、一凉、一辣之间，那叫一个通透，泥镇人叫“郎瑟”。郎瑟，有厉害、满意、开心、快活等诸多意思。郑斌每天过早都要吃海带臊子面。海带臊子面属于素面，最早一块五一碗，后来涨到两块五、三块五，现在涨到五块钱一碗。五块也得吃，一顿不吃嘴里没味道，肠胃也会咕咕乱叫着抗议。

郑斌吃面时，经常会遇到几个熟人，遇到了就替人付面钱。一碗面五块、一碗黄酒一块，六块钱请人吃顿饭，他管这种请客不叫请客，叫买单。

“老板，他、他，还有他，他们的单我全买了。”郑斌豪气地说，声调高得像扩音器。

回数多了，弄得别人不好意思，你推我搡的，争着要付。郑斌说，咱兄弟伙的别说外话，这个单你们谁也别跟我抢。别人只好笑笑，随他了。

郑斌是个小老板。他原先做木材生意，后来因为种种原因生意做不下去了，就这样闲了下来。

闲下来了也要吃饭呀！特别是每天过早的这碗海带臊子面还是要吃的。吃了几十年，一顿不吃，不光肠胃会叫唤，更会让他面子上过不去。郑斌是个极爱面子的人。

又吃了几回，发觉不对劲。今天碰见张三，明天遇到李四，后天撞见王五，不买单面子上磨不开。可一天支出二三十块，一个月下来就是几百上千块呵。原来他做生意有进项，现在生意停了，儿子刚上大学，娶儿媳妇的彩礼钱还没攒够，不算账哪行呢！

郑斌在屋里转圈子，然后眉头渐渐舒展，对着镜子嘿嘿笑，把油光闪亮的头发抿了抿，照例去了。看到李四在前面排队，就扬着嗓门道：李哥，今儿恁早呀你！

李四看看天，说：不早呀，老时间。

郑斌说：啊，那是我来晚了。你只管吃，单我来买，听见没？

李四手里捏着钱，哪好意思让郑斌买单呢，连声说今天他请客。

郑斌说，你可不能破规矩啊！

李四递钱给老板说，斌哥你今天说破天也不行。

面老板接过李四的钱，笑笑，找零，然后依次给两人冒面。郑斌坐到李四面前说，哥哥你今天破了戒，让我在那几个兄弟面前不好办呀！

李四嘴里呼噜噜吃着面条说，斌哥，以后咱兄弟们轮着买单就最好。

郑斌嚼着蒜瓣，哈着嘴说这哪行呢，不是让人笑话吗？

李四说，斌哥你讲究，咱不能不讲究。天天让你买单，别人才会笑话我们几个哩！

郑斌说，好吧好吧，依你依你。

说着端起黄酒，跟李四碰了一伙，一气喝下半碗，同时道声“郎瑟”，又美美地吃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