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乐君

早年间，襄城鼓楼巷有一位锔瓷金缮艺人李延炳，是襄、樊二城少有的锔瓷金缮高手，大户人家若是有锔瓷金缮的活儿，必要辗转托请，邀他上门献艺。那时的襄樊瓷器、古玩还没有形成市场，靠锔瓷金缮手艺养不了家。但这难不倒李延炳，他还有一项赖以为生的主业——袢锅锔盆。寻常日子里，李延炳挑起担子走四方，嗷嗷待哺的孩子们便一天天长大了。

李延炳过世多年后，我来到他的故地寻访，听里巷翁妪讲述他当年袢锅锔瓷的旧事。

第一件，说李延炳的挑子。过去，手艺行中，“出生意”的行头各不相同，也各有讲究，而袢锅锔瓷的挑子，更是独具特色。仔细看，可以看出每一位锔瓷匠人的脾气秉性、天赋手艺。李延炳的锔瓷挑子是当年袢锅锔瓷这一行里出了名的“宝挑子”，那是经他多年打磨，才慢慢“攒”成的。他那挑子的每一个细节，都累积着岁月的磨砺。挑子的构成倒不复杂，两个大致相似的工具箱及一条扁担，但凑近了看，却十分考究。工具箱选的是上好的桐木，桐木重量轻、不易变形，还有一个好处是耐腐蚀。此外，桐木质软易雕琢，还有好看的纹理。这些是其他木材所不及的。工具箱做好了，箱壁上细细地雕上纹样图案，再用桐油髹上几道，顿觉锃光瓦亮，看得人啧啧称羡。

挑子两头的工具箱倒是略有差别：一头略高，下面装置了一个风箱，用来生炉子、烧烙铁，好做锡焊方面的活计。风箱之上有两个微型抽屉，里面装的是较为精贵的工具，譬如锔瓷用的金刚钻等。低的那头，则装的是大工具及一些常用的料器。工具箱不大，但一格格打开，也是应有尽有，堪称百宝箱。

还有一个工具，来头就大了，那就是挂在风箱外侧的“铁顶棍”。行里人却不称铁顶棍，称它是祖师爷太上老君赏赐的“承天印”！

“承天印”上端四四方方，约一寸见方，下端呈锥形，做起活儿来朝地上一戳，抡起榔头敲几下，就是一方稳稳当当的铁砧子。在铁砧上袢锅锔瓷，把一款款旧物件“起死回生”，做出莲花来。

“工具箱再好，好不过一条扁担。”过去的工匠都这么说。工具箱可以自己精心打磨，可扁担不行，得靠遇。一条好扁担在大荒山上深藏着，丛林密布，就看你有没有机会去发现。李延炳的一条桑木扁担就是他在深山里遇见的。扁担长逾八尺，中间弯成弧形，两头却又高高地翘起。这样的扁担挑起挑子，人轻松不说，远远看去，还有一种曲线的美、流畅的美。

第二件，李延炳的锔瓷金缮手艺。所谓“锔瓷”，就是把破损的细瓷器皿，用像订书钉一样的金属“锔子”将其修复完好的技术。与“锔瓷”并重的手艺是“金缮”，就是用生漆作为黏合剂和塑形剂，将破损的瓷器修复完整，最后在破损部位表面贴金装饰。李延炳的“锔子”有特色，并非都像订书钉那样一个模样，有梅花状的、树叶状的，还有的像卷草，有的像一条小鱼。这些不同的“锔子”，成了李延炳巧夺天工的利器。

岁月荏苒，李延炳已仙逝多年，而李延炳的那副锔瓷挑子也早已隐入岁月的尘烟。好在，李延炳的绝技有了传人。李延炳之子李智良幼从家学、门里出师，中年以后更潜心研学，于锔瓷金缮一行造诣深厚，现为市级非遗“李氏锔瓷”项目代表性传承人。我在古巷徜徉时，有幸见识了李智良先生描龙绘凤、点石成金的技艺，叹为观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