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新志
自打记事起,老家院子里就立着一棵桂花树。许是闻着桂花的香味儿出生的,又或许是伴着桂花树长大的,我对桂花树总有一种莫名的亲近和好感。但儿时对桂花树并不了解,直到后来长大进了城,才对桂花树有了更多的认知。
桂花树因木质的纹理与犀牛角的纹理相似,被古人叫作“木樨”。桂花树是个“多面手”——它的根须深入地下,织成一张大网,能够锁住土壤中的水分;它的树干质地坚实、纹理美观,匠人可以用来绘刻山水、雕琢时光;用它的树皮、树枝熬成的汤水,是温经通络、散寒止痛的良方;就连它最不起眼的叶子,也日日“吞咽”着扬尘和浊气,为人们吐露一片清爽。
除了这些实用性功能,桂花树之所以被城市园林所青睐,还因为它“泼实”,不易生虫、得病。每次看到高大粗壮的梧桐树腰挂着营养液,长势不错的花圃里撒着营养土,心里就想:同处一方天地,同为人间草木,桂花树咋就没有多要求一些格外的照拂?
这些不求特殊待遇的树木,在钢筋铁骨的水泥丛林里活得朴实而又坚韧。我仔细观察过桂花树,无论旁枝斜逸,还是末梢低垂,最后叶柄都会反转朝上,向阳而生。无论时令、气候如何变换,桂花树一年四季都是一身绿装,就连寒冷的冬季也不改本色。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雪,不但压不垮它,反而让它在银装素裹的映衬下更加绿意盎然、精神抖擞,给萧瑟黯淡的冬季增添了几分生气和亮色。
桂花树是我们这座城市常见的树种。每到仲秋,桂花便如期奔赴。“秋风又送木樨黄”,城市的街道上、公园里,处处暗香浮动。闭上眼睛对着桂花深吸一口,感觉每个细胞、每个毛孔都被浸染了香气。桂花既不似玉兰花那样跃居枝头故作高冷,也不像兰花偏安一隅养尊处优,更不如月季撒泼似的四处疯长。它静静地开,悄悄地落,仿佛四季不曾留下它的痕迹,但它那独特的香气,不仅引发了宋之问“桂子月中落,天香云外飘”的感叹,更赢得了李清照“暗淡轻黄体性柔,情疏迹远只香留。何须浅碧深红色,自是花中第一流”的称赞。
桂花古时候就被视为吉祥、富贵的象征。一些高门大户,将桂花树对植于庭院,取意“双桂留芳”;很多书斋都会广种桂花树,寄希望于学子们“蟾宫折桂”;就连现在有人在某一领域或比赛中取得了好成绩,也被称为夺得“桂冠”。桂花还是我国咸宁、苏州、合肥、桂林等城市的市花。早在清乾隆年间,桂花树就已远涉重洋,成为花木界的“国际使者”。
桂花还是制作美食的原料。每到桂花盛开的时节,母亲会在树下铺上一大块布,或是用一把雨伞撑开,倒挂在树枝上。一阵风吹来,空中便会悠悠洒落一阵黄澄澄的桂花雨。母亲把落在伞上或布上的桂花收拾好,做成桂花酒、桂花糕。桂花的香、桂花的甜就这样被我们含在嘴里,融进记忆里,成为一缕飘香的乡愁。
月影下,临窗而立,缕缕香气仿佛穿越了时空,与记忆中老家院角的那棵桂花树呼应、重逢,成为浸染在我内心的盈盈秋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