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凌

风不止

蝉鸣幽长

老槐树布下更多的荫凉

外婆的蒲扇勾勒出一阵阵清风

我躺在竹床上

捱过一个个困乏的午后

蚊帐静静垂落

罩住沁凉的气息

和半截未讲完的谜语

从蚊帐的纱孔间，漏下一束束光

像不远处池塘里流动的小鱼

伴着槐香，缓缓地

沉入浅蓝的水域

蝉鸣再次响起，涨满空荡的院落

那个老人的身影已不见

唯有池塘的水面

留着蚊帐般的涟漪

老槐树

那是父亲在春天里

种下的一粒誓言

如今，香气已漫过村庄

当阳光像无数根银针

飞身扑来

老槐树铺开油绿的毯子

接住一个个滚烫的正午

多年后，我不再是故乡的游子

变身为一个陌生人

站在槐树下

风吹过

天空和云朵纹丝不动

只有老槐树微微垂下头颅

仿佛看向他心爱的叶子

樟木箱

母亲的樟木箱

静立在角落深处

铜扣被岁月磨得锃亮

箱盖上刻有迁徙的印记

打开它，就像打开一封时光来信

外婆亲手装进过嫁妆

两个年轻人的爱情合照

几匹棉布裹紧过稚嫩的啼声

一只银顶针

一本盖着朱砂戳的户口簿

父亲的一摞奖状

三个孩子曾在上面练习书写

母亲将这些全部托付给箱子

任由樟木的香气

封存她毕生的积蓄

过旧居

纸船还在门前的池塘里打转

被折叠的童年不知藏匿于何处

那张始终没捞起月亮的网兜

更瘪了

晒谷场西南角

蟋蟀高一声，低一声

仿佛在丈量老槐树身上

歪歪扭扭的旧伤

青苔踩过凸凹的地面

从门槛开始，到灶台结束

瓦檐间的缺口处

一株仙人掌来回晃动

爬墙虎举起枝叶，企图掩盖

你贴在玻璃窗上的小红花

邻居刚刚谈及往事

炊烟就把我们的乳名卷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