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新志
以前听说夹竹桃有毒,因此很少接触,即便偶尔遇到,也只敢远观,而不敢亵玩焉。后来,我在一本书上看到一段介绍:“夹竹桃因其花红叶碧,似竹而非竹,似桃而非桃,既有竹叶清雅之姿态,又有桃花拂面之妖娆,兼具桃竹之形,故名夹竹桃。”于是对夹竹桃有了新的认识。
炎炎夏日,道路边、公园里,桃红李白、樱霞棠云都已隐去,只剩夹竹桃兀自绽放。
城南公园是夹竹桃的天地,高高低低,大大小小,热闹了一整片。红白花影间,一个身材略显佝偻的老人,正背着一个塑料桶给夹竹桃打药。药桶喷出的一股股水雾,在阳光下形成一道道彩色的弧线,在树枝间流散。
冬日剪枝、夏天打药、日常除草,我经常看见老人在这片林子里忙碌的身影。趁他歇脚喝水的工夫,我与他在树荫下闲聊起来。老人名叫张华庆,老家在农村,进城后找了份临时工,负责这片公园的绿化养护工作。他个头瘦小,皮肤黑红,头上戴着一顶旧草帽,脖子上搭条已经分不清是白还是灰的旧毛巾。看着他额头沁出的汗珠,我问道:“这活儿辛苦吗?”老张扯了扯草帽:“咋说呢,实实在在地干就辛苦,打马虎眼就不辛苦。在这儿干,图个自由自在,不像别的活儿拴人。”
“像你们这种室外作业有人管吗?”老张像看外星人一样盯了盯我,答道:“有啊!我们的上班时间是上午7点半到10点半,下午是3点到6点。上午主要是清理垃圾和杂草,下午再打包装车运走。领导会时不时地来检查工作。这是个良心活儿,可以天天干,也可以三两天来一趟,但最起码得保证路面上干净整洁,绿化带里没有垃圾和杂草,树木不被虫咬……”
老张有个儿子,在福州一家影楼当摄影师,月收入两万多。问他为什么不去跟着儿子过,老张抠了抠指甲缝里的沙土:“叶落归根,还是在老家生活习惯。跟这些花花草草打交道惯了,离远了还有点想得慌。再说,劳动劳动对身体也有好处。”
我随手摸了摸老张的专用工具,只见粗糙的铁锹把已被磨得锃亮;扫把怕不经用,用塑料绳分扎得结结实实;药桶贴着背的一面,已被磨得褪去了颜色。“你们这活儿分淡旺季吗?”“没啥淡季旺季,一年到头差不多。冬天落叶多,路面要勤扫;夏天气温高、雨水多,杂草长得快,要勤拔,像那种苟苟秧,一天不除就会蔓延。有些树木好生虫,也要及时防治……”
“这些树木都好活吗?”老张环顾了一圈夹竹桃:“还好,就属这夹竹桃最皮实,扦插繁殖、压条繁殖、分株繁殖,咋弄咋活,旱涝都不怕,从春到秋,开满一整夏!”老张语气里透着赞赏。
看见老张裤脚卷起的小腿上贴着纱布,我问道:“你这活儿还会受伤?”老张仰起头对着结满茶垢的塑胶杯灌了两大口水,笑笑:“不爬高上梯、烟熏火燎的,有啥危险?但有的草长刺或带锯齿的,容易拉胳膊。草窠里有马蜂窝,还有蛇,腿上的伤就是前天让乌梢蛇咬的。”说完,他拿起铁锹和扫帚走进了树林。
与艳丽的桃花、清幽的荷花、高洁的菊花以及冷香的梅花相比,夹竹桃好像从来都不是游人镜头中的“宠儿”,或文人墨客笔端的“常客”,但它以自身顽强的生命力、超强的“免疫力”和出色的空气净化能力,一路繁衍生息,蓬勃绽放。看着迎风而立的夹竹桃,我突然想起季羡林先生的一句话:“夹竹桃不是名贵的花,也不是最美丽的花;但是,对我来说,它却是最值得留恋最值得回忆的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