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程程
六月,老家的灰子还青涩未熟。灰子,是我们谷城盛康的土话,就是大家常说的李子。灰子的果皮蒙着一层淡灰色的薄霜,青皮李咬起来常带着丝丝苦涩。儿时,即便那灰子没多甜,却依旧是我的心头好。
小时候,老家河滩上的几百亩地种满了李树和梨树。春风送暖的时节,一排排树上开满了花朵。当雪白的梨花、粉嫩的李花随风轻舞,悠悠飘落,我便开始期待夏天结满果子的景象了。盼着,等着,下河滩摘果子成了我们姐妹仨心心念念的事。
通常,我们会在灰子还没完全成熟时偷偷去摘。大中午,趁母亲午睡,我们仨顶着烈日,向河滩的果园奔去。
我们沿着水渠欢快地奔跑。水渠两旁是一丛丛的木荆条和两排白杨树。知了爱顺着白杨树根爬到木荆条的叶子上蜕皮。知了壳有宣肺散热、利咽、明目等功效,很多人会收集了拿到镇上的药材店卖,我也不例外。不过,木荆条叶也是毛喇子虫的栖息地。这毛喇子虫,绿茸茸的,形状像蚕,周身长满带毒液的刺,藏在木荆条叶背面,稍不留意就会被蜇。有次妹妹摘知了壳时被蜇到,手背瞬间起了红疙瘩,疼得在地上打滚。听老人说,用毛喇子虫的浆汁涂抹伤口能止疼,就是以毒攻毒。我赶忙用树叶卷起虫子,用石头砸出绿浆,再用棍子挑一点抹在妹妹伤口上,果然有效。
经过稻田时,一条小青蛇“嗖”地窜出,滑进了水渠,昂着头顺水流游走。这青蛇,我们叫它青水彪,学名翠青蛇,老人们说它无毒,可即便如此,也把我们吓得够呛,不敢前行。纠结半天,想着果园的果子,才小心翼翼向前,一人折根枝条,边走边挥舞。
走过一段弯曲的土路,便到了灰子园。靠近土路这边的李树没有栅栏,只见灰白青皮的果子挂满枝头,在阳光下格外惹眼。我们仨挎着母亲用父亲旧裤子改做的军绿色小书包,准备开摘。我嘱咐大妹望风,自己爬上碗口粗的树干,一颗一颗往下扔果子,小妹在下面捡到后往书包里装。有时果子砸到妹妹头上,她会疼得大叫。
忽然,远处传来狗吠。“大姐,狗子来了,快下来!”我赶忙跳下树,拉着妹妹们往水渠跑,好在没人追来。
刚摘的果子沉甸甸的,香气诱人。在水渠里洗净,咬一口,又脆又酸甜,嚼起来“嘎嘣”响。我们仨一颗接一颗地吃,也不觉得涩。
回到家,妹妹兴高采烈地喊母亲一起吃果子。母亲看到灰子,顿时火冒三丈:“哪来的灰子?又下河了?都给我跪堂屋地上!”妹妹们哇哇大哭,忙说不敢了。我却忍不住顶嘴:“你又不给我们买!”母亲听后,靠着墙默默流泪。
从那以后,我们不敢再下河偷果子,也明白了母亲的艰辛。靠着二亩地和父亲的微薄工资,能让我们吃饱饭、供我们上学,已属不易。
不过,到了七月,厚皮的黄金梨熟透,在果农摘完后,母亲带我们下河“捡漏”。妹妹眼尖,不停地喊:“姐姐,这儿有一个,那儿还有!”我们边吃边捡,每人装满了一袋子,满心欢喜地回家。可到家后,姐妹仨都闹起了肚子。母亲笑着说:“梨子不能吃热的,更不能多吃,不然容易拉肚子,下次别贪吃啦!”
如今,我常常去超市买灰子,可怎么吃都觉得不是儿时的味道。那种青涩里的酸甜,就像我的童年一样,日子虽然贫穷,却充满了快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