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才锋
鄂西北的丘陵,忽然让风刮出了一马平川的阵势。
那是麦收时节,带着热气的风从清晨出发,从一道山岗跑到另一道山岗,从山顶直铺到山下,再从山坡走上山顶,如此循环往复,把空气里弥漫的麦香吹得四处招摇,最后又送回村子。村子里就开始有了响动,那是乡村特有的声音。响声是从每家院子里传出的,伴着一缕缕明晃晃的光芒,声音越尖锐,磨刀人就笑得越灿烂。
种了大半辈子地的父亲,蹲在水井旁边,放了半盆水,也开始在磨刀石上“刺刺刺”地磨着镰刀。磨到差不多时,父亲会用大拇指放在刀刃上试了又试,有时候,手会试出血来。父亲就这样手握在镰刀的两边,在石块上一来二去,慢慢地将镰刀磨亮磨利,也把一块长方形的石块磨成了弓状。父亲磨镰刀通常在晚上,偶尔也在清晨。傍晚磨刀的时候,我会轻轻走到他身边,学着他的样子蹲着,看着他磨。父亲磨好一把镰刀就放在另一边,再拿一把继续磨。那时候,我一直有个疑问——父亲每次磨镰刀总会多磨几把,可我家只有父亲和母亲会割麦,我和姐姐最多也只是在父亲捆麦子的时候,帮着抱一下割好的麦子呀。
麦梢黄了,就是开镰的时候,村庄一下子就进入了“麦收模式”,地里随处可见大人们弯腰割麦的身影。一垄一垄被割下的麦子铺在田地里,毒辣辣的太阳,晒得麦子仿佛要燃烧一般。抢收麦子就是跟热浪比赛,因为天气越热的时候就意味着一场大雨正在聚蓄中。汗水不断地从父亲后背淌下来,他直起身子往前看看,又往后看看,继续一镰一镰往前割着。镰刀在茂密的麦秆里发出“嚓嚓嚓”的声响。
每当一块地里的麦子割得差不多时,父亲就会退下来,随手拿起两把麦子秆,头对头打成结,编成一个麦草绳,用它把割下的麦子捆成一个个麦捆子,我和姐姐则负责给父亲抱那些割倒的麦子。之后,父亲用扦担把麦捆子挑到麦场上。村道上,挑麦子的人和拉麦子的板车来回穿梭,有的忙着堆垛,有的继续抢割,好不热闹!
收割、拉运、摊场、碾场、翻场、起场、扬场、晒场……直到入仓,整个过程下来,布谷鸟叫得已不像前些日子那么从容。印象深的有碾场,由一个人牵着牲口,拉着石磙,有时会在石磙后面绑个薄石片,在铺满麦子的场地上一圈一圈地碾压,约半个小时再翻场。所谓翻场,就是把碾压平的麦草重新翻起来,然后再碾第二遍,如此循环往复。
麦子从生根、发芽、分蘖、起身、抽穗、脱粒、入仓,看似一场从麦粒到麦粒的生命历程,其实也是一场周而复始的顽强修行。就像我们的先辈,他们一代又一代地在村庄和庄稼地里穿梭,在几千年不老的岁月里轮回,用他们的勤劳、朴实和善良努力地活着。麦子和农人之间,恰如一场逾越千年的长情陪伴。
又是麦收时节,我置身于城市的钢筋水泥之间,透过窗户望向远方的田野。时光荏苒,如今我的村庄已看不到幼时麦子黄时的盛大景象和麦收的场景,仅存的麦子也总是被大型收割机快速地一扫而空,父亲磨过的那几把镰刀也早已生锈,静静地挂在老屋的土墙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