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小磨
离家时,母亲叫住我,像猛然想起什么,迅速转身,然后蹲在鞋柜前开始寻找。
时间已近黄昏,我有些心急,但只得站住,随时准备拒绝。父亲也在一边帮腔,让我带上。可双手已满,大大小小的塑料袋,全是母亲塞的:南瓜、花生、红薯,还有洗衣液、牙膏、抽纸……能带走的恨不得都一股脑装进袋子。
母亲的手,就这样再次暴露在我眼前。她的手黑瘦、干枯,骨节分明,指头像在手掌上硬插入的几根木棍。手背全是皱纹,青筋突起,蜿蜒盘旋,早没了年轻时的柔美。我看过多次,想过多次,始终没能忆起,这双手是何时成了这般模样。
母亲的手,曾是两只“蝴蝶”,衔着五彩丝线,在衣袖上翻飞。不出半日,鲜艳欲滴的小花,便在袖口间长了出来。母亲的手,有时又像一艘小艇,载着剪刀在各色布匹间穿梭,沉沉浮浮,片刻便裁出形状不一的布块。被我问烦了,母亲就说,这是袖子,那是衣领。说话时,头不抬,紧盯着自己的“小艇”,生怕它偏离了航线。
更多时候,那两只手会在砧板上“变戏法”——捏住面团摆弄几下,包子口就如盛开的花,片片花瓣有条不紊,四面伸展着。又或是拿根筷子,在面团上一压,再将首尾相对一扯,漂亮的花卷就做好了。母亲做的花卷,层层叠叠,双侧对称,非常规整,比天上的云朵还漂亮。
母亲的手,有时候还会“恶作剧”,上面涂满了泥巴,再把一个个鸡蛋也滚满泥巴。过段时日,这些鸡蛋就变得咸香可口。
现在回想起来,我就是在母亲用双手不断变幻出的“戏法”中长大。而她的手却一点点褪去光泽,也一点点放走了蝴蝶。她的“战场”越来越少,最后仅剩下厨房和菜地。
不知何时,这双手也不再灵巧,干枯如木棍。望着它们,我有些伤感。
自记事起,我便喜欢待在厨房,看母亲切出的萝卜丝、土豆丝;看她和面、揉面、擀面,再切成或宽或窄的面条;看她搅动面糊,在锅内摊出一个个煎饼……如今,母亲依旧能一边切菜,一边跟我说话聊天。只是,相处的时间总是很短,短到只够一顿午饭。
好在,母亲的手依旧有活力。
每次回家,父亲和母亲都会不约而同地“变戏法”,瞬间拿出不少东西。理由很充分,都是园子里长的,或都是别人送的。
从市区到老家,开车需要近一个钟头。到家时,母亲总在厨房忙碌。那时,火锅正在沸腾,其他各样菜品也已切好,摆在盘中。而餐厅一角,必定堆满了鼓鼓的袋子。不用说,那是上午刚从菜园摘回的菜。难以想象,母亲七十多岁的身躯,是如何奔波于菜市场,又在菜地里穿梭、挑选。
要回去了,还有很多事情要做。这是我每次离开的理由。
临走时,母亲总不忘提醒我带这带那,又担心我拿不动,非要帮着提到车前。
我知道,那是不舍。
母亲还在鞋柜里翻找着。终于,她掏出一包东西——一袋油菜籽。
母亲笑着,打开袋子,抓起一把说,这是她专门留的种,让我带回去种在我的小花园里。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母亲的手是个“金手指”,瞬间能变出许多宝贝:晒干的豆角、萝卜丝,剥好的蚕豆、绿豆,红薯干、芝麻叶,甚至各种菜种、粮食种。平时见不到的东西,一旦问起,她总是进屋随手一提,便拎出你要的东西。
这些东西,到底是怎么钻进了母亲的屋里,我不得而知。皱纹,一丝丝,爬在了母亲的手上。心,一点点,跟母亲贴得更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