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版:唱晚 上一版 下一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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泡桐开花好种田

□陈泉霖

老家的泡桐树又开花了。

清明过后,光秃秃的枝丫间涌出串串淡紫色的花,像无数个小喇叭朝天吹着,花瓣内侧的纹路如脉络,藏着星星点点的白。风一吹,整棵树都轻轻摇晃,仿佛摇落一场紫色的雨。我不禁想起小时候,父亲对我说过的话:“泡桐花悬铃,该种玉米了。”

记忆中,父亲总爱蹲在门槛上卷旱烟。身后的泡桐树把影子投在青石板上,像用淡墨勾出的一幅灵动的画。

这个时候,母亲会把去年的玉米种倒在竹簸箕里,在堂屋的亮处挑拣着。她用指尖翻动着金黄的颗粒:“挑饱满的,不要有虫眼的。”这时,泡桐花会飘过窗棂落进簸箕,母亲会笑着说:“花神来瞧咱选种呢!”

播种那天,父亲把犁套在老黄牛的颈上。牛蹄踩过散落着泡桐花的田埂,蹄印里嵌着花瓣,像盖了一枚枚紫色的邮戳。父亲扶着犁把吆喝,黄牛便低了头往前走,犁尖就扎进黄土地。泥土翻卷着裂开,露出湿润的内里,混合着草根与泡桐花的清甜气息。父亲的蓝布衫被风吹得鼓了起来,泡桐花落在他汗湿的后颈,他也不擦,只说:“桐花铺地,苗儿肯长。”

母亲挎着竹篓跟在后面点种。她走得很慢,左手攥着种子,右手飞快地刨个小坑,待两粒种子落进去,再用脚尖拨土盖上。泡桐花不时跌进她的衣领,她便停下用袖口拂掉。当她对着我笑起来时,眼角的皱纹里盛着亮晃晃的阳光。

转眼到了五月间补苗,淡紫的泡桐花串渐渐褪去,露出嫩绿的新叶。父亲蹲在缺苗的地方,用锄头尖扒开土:“这苗没拱出来,许是被虫吃了。”于是往坑里重新撒种。他的手指沾着黄泥,像沾着岁月的颜料。母亲跟在后面浇水,木桶里的水晃出涟漪,映着泡桐树的新绿。

当玉米苗蹿到我的膝盖高时,该薅草了。父亲戴着草帽,手里握着长柄锄头,在玉米行里缓慢移动。锄头起处,杂草应声而倒,露出潮湿的泥地。之前已经谢掉的泡桐花被锄头碾成淡色的痕。

母亲在另一头除草,不时直起腰捶背。“人勤地不懒,草少苗儿欢。”她说这话时,泡桐叶在头顶沙沙响,像在应和。

盛夏七月要追肥,父亲挑着粪桶在田埂上走。泡桐树的绿叶在风中沙沙作响。木桶晃荡,肥水上泛着泡沫。他把肥水浇在玉米根部,泡桐树的影子投在他背上,随着他的动作左右摇晃。母亲跟在后面用锄头掩土,裤脚卷得老高,露出晒得黝黑的小腿。

秋收时,泡桐树叶已染上秋意,叶片边缘微微泛黄。父亲站在玉米地里,双手攥住秸秆,膝盖微屈一用力,“咔嚓”声中,带着苞叶的玉米棒便倒下来。母亲蹲在旁边掰玉米,指尖掐进苞叶,金黄的颗粒便露了出来。

“今年穗子大,泡桐花没白落。”母亲说着,把一个饱满的玉米棒递给我。

如今,老屋前的泡桐树还在,父亲的锄头还挂在墙上,木柄上的油漆早已剥落。我蹲在曾经点种的地方,指尖触到干燥的黄土,忽然闻到一缕若有若无的香气。风掠过树梢,带来远处的犬吠与鸡鸣,恍惚间,我又看见父亲扶着犁在满地的泡桐花上行走,而母亲的竹篓里,装着亮晃晃的种子与碎碎的光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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