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大春
我没有见过这么能说话的人。
他不停地说。嘴巴像是两片弹簧,一伸一缩;又像是一串永远炸不完的鞭炮,噼噼啪啪,没有尽头。比起他来,我承认我是一个不会说话的人。我想打断他,想了想,觉得有些冒犯,毕竟我和他只是初次见面。
老实说,他的话我并没有听进去多少。不是我不听,是听了也听不清楚他到底要说什么,或者说,他表达的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骂起人来很凶的,声音大得像打雷,炸得天都会裂开个大口子。有一天,我走在马路上,天忽然晴了,太阳挂在半空中,恶狠狠地晒我,起码有四十度吧,也可能不止,热得我呀!那会儿,我想喝酒,喝点白酒,就七八十度的吧,九十度的也行,反正只要是酒就行,越辣越好……我渴得嗓子冒烟,眼珠子发绿,我的身上穿了件羽绒服,白颜色的,兴许是我拍打它的缘故吧,鼓胀胀的,像个皮球,我要是跳起来,没准会弹到半空中,多好啊!这样的天气,我简直恨不得跳起来唱上几句……”
他就是这样,没头没尾,东一句西一句的。开始的时候,我还竖起耳朵,竭力想要听明白点什么,可听了十几分钟,我发现我的努力都是白搭。他的长头发遮住了他的耳朵和眼睛,我只能看到他的嘴巴。他自顾自地说,唾沫星子都溅到我脸上了,还是不停地说。我实在忍不住,抬手擦了擦。他发现了。
“你流泪了吗?”他问道。“你要学会克制,更不要轻易地被感动,这是对自己良心的亵渎。我们说的每一句话,都会经过加工和修饰,不要轻易地相信语言。语言本身可能就是谎言……”
他这种自相矛盾的话让我有些不知所措,但我承认他是个语言天才。相比之下,他比我更适合当作家。我想,难怪我写了那么多作品,都没有获得什么名声。也许我把他说的话记下来,就是一篇不错的小说——现在的人,不就是喜欢读这样没头没尾不知所云的东西吗?可是,我实在没有耐心再听下去了。我怕我的耳朵会向我抗议。我在心里对他说了声抱歉,果断地走开了。
“没有一件事情是我办不到的,有事你说话。我从来都是一个完美主义者,我的亲人、朋友、同事,他们比起我来,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你要学会赞美,也要学会批评,还要学会欣赏。对了,昨天我逮了一只鸟,它居然会说话,它居然和我讨论国际油价来着,叽叽喳喳,说了半天,差点就说服了我。我出门从不坐车,我都是飞,没有翅膀也会飞。只要你敢想,你的灵魂就会插上飞翔的翅膀。所以,我不需要加油,这样很省钱是不是?没事的,我就是这样一个人,我会听取任何不同意见,你要敢于表达不同意见。好吧,我知道我们是初次见面,但我绝对在哪儿见过你,我告诉你,你简直是个伟大的幸运者,见到我你真是三生有幸,只不过……哎哎,你别走呀,快点转来,我跟你说,我认识你,我绝对在哪儿见过你……”
我走得很远了,他还在说。他的声音抑扬顿挫,标准的男中音,与那些专业的播音员不相上下,我不得不承认他是个语言天才。
他比我更适合当个作家。我再次对自己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