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炜瑜
春风轻拂,春雨润泽,一夜之间,大地仿佛从沉睡中苏醒,田埂上、荒坡间,一片生机勃勃的翠绿,宣告着剜猪草的好时节已然来临。
上世纪八十年代初,农村很多家庭都养着一两头猪。初春时节,小乳猪被迎进家门,尔后便开启了长达一年的精心饲养。那时,喂猪的主要食材是米糠和麦麸。老家地处丘陵,水稻种植居多,小麦种植较少,平日里喂猪以米糠为主,偶尔用相对细腻的麦麸投喂,对猪来说便是难得的“加餐”。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家中粮食仅够维持基本温饱,从加工厂打下来的米糠和麦麸也有限。为了让猪吃饱,会在和糠时加入菜叶或剁碎的白萝卜,再拌上积攒在泔水缸里的淘米水、刷锅水等,如此制成的猪食稀稠相间,倒入猪槽,猪儿们吃得津津有味,不时地哼哼唧唧,仿佛在表达满足。
然而,仅靠这些猪食远远不够,猪草便成了重要补充。猪草不仅能弥补猪食的不足,还富有营养,用现在的话说,属于绿色有机食材,而且,猪草获取成本低,只需花费一些时间。那时,大人们忙于田间劳作,剜猪草的任务就落到了孩子们身上。
剜猪草的工具十分简单,一把梯形小铲刀和一个大竹篮足矣。小铲刀前宽后窄,刀口锃亮,轻轻一铲,便能轻松切断猪草的根部,省力又高效。竹篮呈猪腰子形,通常是用自家屋后竹林里的竹子编成,透着质朴的气息。
儿时的我,从未觉得剜猪草是件苦差事。每逢放假,不用大人催促,孩子们便会自觉地拿起铲刀,挎上竹篮,奔向田野。
田野,是寻猪草的“宝藏地”,也是孩子们的乐园。猪草的种类很多,我们总能在杂草丛中一眼识别它们。绿油油的苜蓿最常见,我们那里称它“目几棵”,它们喜欢聚集生长,成片成片安静地匍匐在蚂蚁草丛中。嫩生生的刺骨芽喜欢独处,东一棵,西一棵,娇俏的身影在风中自在地摇曳。柔柔弱弱的窝窝肠擎着蓝色的小花,欢欢喜喜地站在路边东张西望。还有那花朵般舒展身段的蒲公英,仿佛在向世界展示着生命的活力……它们或在微风中轻轻颔首,或惬意地晒着太阳,或躲在草丛里与春风捉迷藏,每一株都那么惹人喜爱。
起初,我们会专注地寻找猪草。低着头,目光在草丛间搜寻,一旦发现一丛绿茵茵的苜蓿草,便会眼前一亮,迫不及待地蹲下身子,左手紧紧揪住草,右手握住铲刀,对准根部,“刺”的一声,一棵完整的苜蓿草便被收入囊中。轻轻抖落根部的碎土,那一团团鲜嫩的绿色便飞入竹篮。若是独自一人,会不紧不慢地享受剜草的过程;若是与小伙伴们同行,大家便会你追我赶,加快速度,生怕猪草被别人抢了去。
待竹篮底部铺满猪草,我们便渐渐放松下来,开启玩耍模式。玩耍的花样层出不穷——扯几根毛茸茸的狗尾巴草,圈成两个圆圈,扎在一起,就成了一副独特的“眼镜”。女孩子们更热衷于用红薯梗制作“项链”——掰下几根红薯梗,掐掉叶子,细心地撕去梗上一边的皮,再将梗掰成一小截一小截,一条绿莹莹的链子便大功告成。大家会聚在一起,比谁的链子更长、更漂亮。有的则将链子挂在耳朵上,当作摇曳的耳环;或戴在脖子上,感受那丝丝凉意,仿佛化身为古装戏里的丫鬟、小姐。
男孩子们的玩法则更为多样,他们会偷偷带上扑克牌,找一处向阳的田沟,躲在里面打牌。不知不觉,天色渐暗,才猛然想起篮子里的猪草还不够,可此时后悔也来不及了,只能硬着头皮磨磨蹭蹭地往家走,一路上心里七上八下。
在寻找猪草的过程中,还能收获不少美味。在草丛里、田沟边,偶尔能发现红艳艳的“蛇果”(学名蛇莓),小伙伴们瞬间兴奋起来,一拥而上,顾不上是否干净,边摘边往嘴里塞。只是这种蛇果数量稀少,常常供不应求。若是独自一人发现,便会格外珍惜,小心翼翼地用手捧着,待摘完后,坐在田埂上,晒着太阳,一颗一颗慢慢品尝这份甜蜜。除了蛇果,三月的茅针也是难忘的美味。抽茅针需要掌握技巧,速度和力度要恰到好处,要捏住茅针上部,缓缓地、稳稳地往上拔,才能抽出完整的茅针,然后放入口中,慢慢地嚼着、吸着,甜甜的汁水便在舌尖一点点浸润开来。
又是一年春草绿,记忆中的田野、猪草和小伙伴们,时常在脑海中浮现。真想再去吹一吹老家田埂上那带着青草香的风,踩一踩田沟里松软的黄土,在田野间寻觅儿时的欢乐与美好。那份简单纯粹的快乐,如同璀璨的星光,照亮了我们成长的道路,成为心中最珍贵的回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