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墓地位于老虎腰山头,两条小路在此交会:一条是形似字母“N”的小径,从山头蜿蜒而下,通向老屋;另一条是蜿蜒如蛇的盘山路,连接着直通县城的公路。两条路的交叉处,正是上下山最近的人行道进出口。
这块墓地是母亲生前亲自选定的,坐东朝西,左侧紧邻她开垦的梯田式菜地,前下方有奶奶的墓地,右侧和后方是一片青翠的树林。此处既能远眺东方日出,又能近赏西方晚霞,山林风光尽收眼底。
那年重阳节刚过,母亲突然卧床不起,饭量日渐减少。哥哥和弟弟察觉后,立即将她送往县城医院检查,确诊为肝部肿瘤。
母亲得知病情后,开始从容安排后事。我们兄弟三人日夜轮班照料母亲。我多次从襄阳请假返乡,守在母亲床前。她握着我的手说:“去年下雪时你帮我拍的那张戴围巾的照片,就当作我的纪念照吧。寿衣和寿棺,你父亲生前已备好。”
喝下一碗水后,母亲继续平静地说:“我的墓地就选在熊家祖坟所在的老虎腰山头……”母亲谈及身后事时的从容与豁达,深深印刻在我心底。
“年轻时家里缺柴,我就扛着镰刀和竹耙上山,每次最少都能挑回一担柴,有时捡多了还得喊你父亲帮忙。”母亲微笑着说,“我墓地四周有很多树,到另一个世界就不用为柴火发愁了。”她对死亡的坦然,让我肃然起敬。
母亲曾多次向我提及选择这块墓地的理由。这里位于老虎腰山头正上方,左侧原本是杂草丛生的小坡,后被母亲开垦为6块梯田式菜地。几十年来,她在这里种菜。
农闲时,母亲总是打理菜地,锄地、施肥、播种、浇水、除草,每道工序都一丝不苟。在她的精心打理下,菜地四季常青,各类蔬果依次成熟,丰富了全家的餐桌,也温暖了我的成长岁月。我曾劝她年事已高不必再种菜、捡柴,母亲却说:“闲不住啊,活动活动,我筋骨舒服些。再说,这些菜能让你们在襄阳尝到家乡味,有了柴火,你们冬天回来,还能烤火。”
我明白,母亲年纪大了以后继续种菜、捡柴,都是因为她对子女深深的牵挂。
菜地上方是父亲的墓地。母亲与父亲结婚40多年,从农村到工厂,再到深山竹林场,始终形影不离。
如今,母亲已长眠山头多年。她用生命最后的选择,为人生画上圆满句号。那些爱与思念,如同山间的清风,始终温暖着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