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海
儿时的记忆中,老家的院里,长着一棵桃树。
对普通的农家来说,院里有棵老树,是有百般用途的,比如:牵根绳子晾衣服;老牛从地里回来,拴在树下,扔捆稻草任其悠悠地在树下咀嚼,偶尔摆一摆满是泥污的尾巴,得一时安闲(牛有时会倚着树干搔痒,树小了可不成);老奶奶会颤巍巍地踮起脚把装着萝卜干、雪里蕻的小筛子或是笸箩架到树杈上晒,免得给鸡鸭猫狗什么的糟践了;老爷爷要想搓根牛绳什么的,也得有棵树挂着好起头啊。
但一棵老树对孩子的重要,是任什么都不能比的。桃树主干弯曲,长到离地一米多就会分开好几个大丫杈,几岁的孩子都能试着爬上跳下。它一年到头无声无息地躬身在那里,任你在它的枝干上爬摸蹦跳,那可比爷爷的肩背来得更方便。时间长了,老桃树的枝干被磨得光洁锃亮。桃木多胶,尤其是夏天雨后,树干上会渗出一珠一珠透明如胶质的东西,像是泪滴。等太阳出来晒得有些干了,我们便把这些胶质收集起来揉捏成团来玩——这东西也是一味药,叫“桃胶”;在江南地方还是一道菜,叫“桃凝”。还有桃木,以其色美、木质细、不生虫以及传说中的辟邪功效,成为做家具及工艺品的上好材料。但对孩子来讲,最大的好处莫过于把胳膊粗的桃枝锯成几厘米长的小段,削尖,再在尖顶安上一粒钢珠——一个散发着桃木香味的漂亮陀螺就成了!
冬去春来,乡野里最先透露春的消息的,莫过于桃、柳。从“桃之夭夭”到“人面桃花相映红”,桃花一直为历代文人所钟情。记得一个春天的早晨,起床后看见母亲正在打扫院落,一夜风吹后,零落的桃花在母亲的扫把起落间翻起红浪,而后堆叠成冢——那情形,就是蒙昧的孩童,也要在心底起一声喟叹的。也许一种叫艺术的种子,就是在那时悄然播下的吧。我那时就读的小学校,从教室后窗往外看,几百米外的池塘边就有几株桃树。过完年开学不久,光秃秃的桃枝上便开始爆出零星如火焰般的花朵,然后几树桃花陆续开放,灿若云霞,更是引起内心无数次的感叹。课余也忍不住冲过去耍玩,看桃枝欹斜,照水临镜;看流水桃花,浮泛沉落……一整个的春天,便在年少的心里荡漾开来。
这段童年的记忆,后来被我写成了一篇《桃花赋》,获得了当时师范学校的征文大奖。奖品是一套刘大杰先生的《中国文学发展史》,而且是上世纪五十年代出版的繁体竖排的版本,那是我第一次知道“文学史”的概念,让我感觉到一种莫名的厚重和惊喜。
如今的南方,少见桃树。只有在春节前后,许多含苞的桃枝被锯下来,经过精心修饰、人工控制花期,用来烘托节日的喜庆。春节一过,花枝枯萎,便被弃如敝屣,令人叹惋。
那次上完课文《我和爸爸去爬树》,突发奇想——带班上一群孩子爬树去!在学校植物园一个僻静的角落,找了几株大树,说了声:“开始吧!”不料男生女生都面面相觑,不知道该从哪儿着手。终于有孩子抱着树干试了两下,掉下来,拍拍,看手,又看脚上的名牌鞋子,苦笑着摇摇头。我来!把鞋袜蹬掉,双手抱紧树干,整个身体贴上去,双脚一用力,就上去了。头上被枝干挡住了,熟练地一拧身子,翻上去,坐到树杈上。树下响起孩子们的掌声。抬头时却看见一墙之隔的小区保安投来锐利的眼神,只好不舍地下来。那一刻,小时候爬桃树的记忆和练就的本领瞬间复活,就像曾经学过的骑单车和游泳一样,多少年都不会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