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洁

故乡之坟

故乡

渐渐地缩小成了一片坟地

——南坡

只有在清明和旧历年底

给父母上坟的日子

我才匆匆赶回

南坡，劳碌一生的

父亲母亲们

疲乏的身体安息之地

旧墓新坟

埋葬的都是有儿女的人

他们的身体死了

他们的身份却在不断升级

清明、旧历年底

南坡的节日，异常热闹

子孙们隔着先人的坟头

高声打招呼

我甚至没有机会忆旧

没有机会在旁边的田埂上

坐下来，轻轻吐出一声叹息

也没有一根锋利的茅草

割破我的手指

美好

美好的房子，美好的山坡

美好的树，美好的栅栏

像无字的路标，曲折导引

美好的羊群、鸡鸭

美好的人

美好的热闹与寂静

美好的阴晴不定

美好的雨季阳光

美好的彩虹

美好的泥泞

美好的溪谷，美好的高低

美好的发现和名字

美好的食物

给你、给我、给麻雀

美好的云

美好的天和天上天

美好，即仁慈

城池

敌人不在墙外

也不在墙内

如今

我的城池已成古老的风景

高高的城墙

如同肉身的依靠

护城河仿若灵魂

安详平静

且不止。记忆在此堆叠，交汇

同样的连翘

垂柳，曲径，宫灯，石门

同样的风，吹皱同样的池水

只是，那风，已行过千万里

那水，在天地之间往返多次

心中充满了期待分享的秘密

却欲言又止。我听见

鞋跟敲击青石板

笃笃，笃笃

近了，又远去

（张洁，襄阳人，出版有个人诗集《草上的月亮》、合集《十二女子诗坊》等，曾获首届金迪诗歌奖年度优秀诗人奖、《新诗大观》2013年度优秀诗人奖、《时代文学》2014年度诗人奖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