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版:唱晚 上一版 下一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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榆钱儿纷纷

□梁灵芝

三月里,到处是花开的消息。人们倾城而出,在桃红梨白的争奇斗艳中留连。被春的洪流席卷着,有谁能想到榆钱儿的花呢?

我想到了。想到的是榆钱儿,不是花。可笑我这个乡下女子,曾经错误地认为榆钱儿就是榆树的花。毕竟,榆树的花太不起眼了,细细碎碎的,树根一样的褐色贴在枝条上,不香,即便有香,也被低处的花浪淹没了。它是如此谦卑,注定入不了世人的眼。可当人的目光从姹紫嫣红中收回时,谁家高大的榆树上,一簇簇、一串串的鹅黄堆叠在一起——那些榆花结出的果便明媚了枝头。

还是说回榆钱儿吧。吃榆钱儿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榆树一门心思往云里蹿,树干总是挺得没有弧度。遍体都是大大小小的疙瘩,那是穿越年轮的疤痕。榆树的枝条也柔韧,不容易折断。吃榆钱儿得爬树。腰里拴绳,绳头系着小篾篮,上了树,站稳脚,篮子挂树枝上,拉过榆钱儿长得茂盛的枝条一把一把地捋,装满篮子后放下来。榆钱儿生吃一样美味,又脆又嫩,甜丝丝的。于是,大孩子在树上捋榆钱儿,小的站树下也不消停,伸长脖子蹦着叫:快扔呀!快扔呀!扔几根下来!

我最后一次吃榆钱儿还在上小学。村东西各有一片榆树林,整整齐齐地排成方阵,就像护卫队。为何村外偏偏是榆树林?图吉利吧。榆钱儿,谐音是“余钱儿”,一定寄寓着老辈人对生活的美好期盼与祝福。可那时太穷了,家家都有一溜串张大的嘴巴,哪有闲心看花呀朵呀接受美学熏陶。每次出了学校,便丢下书包四处搜寻吃的。当一眼扫到榆钱儿缀满枝头时,整个村的孩子都飞了起来,拎篮儿,提袋儿,抢榆钱儿结得多的树。榆树林里,这儿一群,那儿一堆,猴孩子们爬满了树,吵闹声、嬉笑声连成一片。一棵树上的榆钱儿捋光了,再换一棵树。篮子满了,坐在地上一把一把地吃,慢条斯理地择。掐掉榆钱儿的蒂部,挑出小梗干儿。

做榆钱儿团子,蒸熟蘸蒜汁儿吃,这是我母亲坚持多年的“咬春”仪式。将榆钱儿择清爽,漂洗干净,沥去水分,拌以面粉揉成团儿。然后往铁锅里加水,坐上蒸馍的篦子,榆钱儿团子上锅蒸。架火一二十分钟后,一股清香便从锅边冲出来,在灶屋里弥漫。

吃榆钱儿要趁早,因为榆钱儿老得极快。三五日后,榆钱儿中间的籽粒胀大,形似中国乐器中的小镲,紧接着变黄、变白,最后像雪片一样纷纷飘落。飘落在清明里,便像是一场洁白的祭奠。

时间在流逝,刻在我们生命中的印记也慢慢走远了。年复一年,村庄在行进,孩子在长大。新与旧更替,留恋与憧憬交织。在新农村建设中,土坯、砖瓦房已渐渐淡出。人们也学会了爱美。楼下的庭院,春开花,秋挂果。整个村子,榆树已经罕见了。遂想起某年某月,母亲伸出食指点我的头,恨恨地骂:“你呀,真是个榆木疙瘩,不开窍!”“榆木疙瘩”啥意思?现在年轻的爹妈断不会这样骂了。自己不懂,更无从给孩子解释。

榆钱儿纷纷,落地生根。可村里的榆树林还是消失了。一个村庄,如果没有几棵桑榆托住夕阳,我们该到哪里寻找思乡的意象?如果没有了那些纷纷落下的榆钱儿,又该拿什么来串起我们的缕缕乡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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