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新志
“暧暧远人村,依依墟里烟。”上世纪九十年代以前,在农村生活过的人,对炊烟都不陌生,它是一种特有的乡村符号,也是无数游子思乡的寄托。
清晨,当黎明的微光拉开田野的帷幔,整个村子便在炊烟中醒来。女人们围着灶台开始了锅碗瓢盆的合奏,男人们绕着石槽给牛马添草加料。家家户户房顶冒出的炊烟,或轻或重,或黑或白,或浓或淡,如同一位画师,寥寥几笔,便勾勒出乡间的烟火日常。因为要赶一天的活计,早餐往往很简单——一个馒头、一碗稀粥、一碟咸菜,炊烟也显得急促短暂。一番火烧火燎的忙碌之后,该下地的下地,该上学的上学,炊烟则蜷缩在灶膛里稍作休息。
中午的太阳炙烤着父亲的脊背,当他把目光从土地上挪开,抬头看见那熟悉的炊烟又在半空中盘旋,里面似乎有秸秆燃烧的软火味,又有榆木炸裂的硬柴气——那是母亲发出的回家吃饭的“信号”。父亲擦了把汗,脚下并没有歇劲,他要赶在雨落之前把最后一垄地犁完。有时顾不得回去,母亲就挎着篮子,提上水壶,把饭菜送到地头,炊烟的味道便蔓延到田里。
每当炊烟在村子里弥漫,流过树梢,溢过窗棂,钻进教室,捧着书本的我就心不在焉,似乎远远听到了灶膛里柴草燃烧的欢叫,闻到了锅巴饭的糊香。
当一天中的最后一缕炊烟被唤醒,夕阳已被甩在牛尾后。爷爷倚坐在门槛眯着眼,吧嗒着一杆旱烟,年岁跟他差不多大的小桌上,摆着从供销社沽来的二两烧酒。奶奶撇着一双小脚,躲过母亲的眼神,从内屋的坛子里剜出一坨猪油,偷偷埋进我碗里,面汤上便泛起一层晶亮的油花。凉拌的红苋菜好吃又好看,一盘炕豆腐泛着金黄透着香。不管丰盛还是粗陋,一家人围坐在炊烟孕育的人间烟火中,度过了一个个旧时光。
那时候烧柴也十分紧张。为了多弄些柴火,我和小伙伴们经常背着筐子,到地里刨庄稼割完后剩在土里的根。油菜茬、芝麻秆又尖又硬,不是扎破脚就是在手背上划道血口子。有时候我们还带上耙子,到林子里搂树叶,运气好的话,还能捡到不少枯树枝。看着自己拾来的木柴燃出的炊烟,想到自己能帮家里烧水做饭,我们心里很高兴。
每一柱炊烟下都是一个家,每一缕炊烟背后都有脉脉的温情。立春叔唯一的儿子在抢修大坝时被洪水冲走了,曾经火热的锅灶一夜间冷凝成一盏青灯。邻居们商量着轮流去给他做饭,一个星期后,立春叔家的烟囱里又升起了热腾腾的白烟,“百家炊烟图”又恢复了昔日的完整。
“一条门巷成村落,几处炊烟锁翠微。”炊烟是乡村一道独特的风景。当河面上的水汽氤氲开来,与炊烟交融在一起,村子便被笼罩在一片缥缈的纱雾之中,恍如梦境。一场大雪后,银装素裹,四野沉静,冉冉炊烟把乡间点染成了一幅充满诗意的水墨画,给宁静的村庄平添了几分灵动。炊烟又像是每间老屋生出的花朵,无论粗犷或是细腻,直率还是委婉,都是庄户人像握紧柴草一样,把日子牢牢攥住,一点一点燃放出生活的光芒。不管房子是草缮是瓦屋,烟囱是砖砌是泥糊,只要有人家,就有炊烟;有炊烟,就有了别样的人间至味。
长大后,我离开家乡进城读书,回头望一眼家乡,炊烟仿佛站在村口不停地向我招手,一遍遍喊着我的乳名。再后来,定居城里,从此远离了土锅土灶,但年少时的一缕缕炊烟,仍会时常在我的内心深处袅袅升起,唤起我对家乡的温暖记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