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林

在生命的旅程里，每当遭遇痛苦、心碎、孤单无助的时刻，我总会不由自主地抬起头来，仰望星空——我想问一问：人类的心到底是什么样貌？它也会满面皱纹，和一切有机的生命一样衰老死亡吗？

按理说，我最应该知道心的样貌。是的，我是一名医生，我很熟悉心的模样——那个拳头大小、“两室两厅”的空间，有序缠绕的粉色血脉，有规律的钟摆式跳动……可是，分明有一个声音在告诉我，这并不是真相。

人类的心到底是什么样貌？我试图从智慧的先贤那里寻找答案。

三千年前，类似的问题黄帝也问过岐伯。那时黄帝想长生不老，向岐伯请教。岐伯是医学家，也是黄帝的老师和偶像。岐伯说，心藏神，有神明居住和出没，所以心像君王一样，统治和指挥着身体的五脏六腑。这里的神明当是指人类的意识和精神。岐伯的回答很漂亮。可惜，他描述了心的功能，却没有说出心的样貌。

孔子的一生皆在修炼心性。春秋时代，眼见民心不古、世风日下，十五岁的他开始立志学礼。他定礼乐修《春秋》，晚年转向教书育人，有弟子三千。到了七十，终于“随心所欲不逾矩”，成为圣人。我猜，孔子的心当是一颗赤子仁心，柔软活泼，坚定有力。

庄子很有趣，他说要为心进行斋戒，美名“心斋”。他说，世俗的斋戒是不吃荤腥，心斋则是让心少私寡欲，清净空明，能容纳世间万物，这种空明的虚境就是“心斋”。庄子的说法打开了我的想象力，让人感觉心是透明的，可以很小，如空气中的分子；也可以很大，如天空一样无边无际。正应了那句古语：其大无外，其小无内。

如何把人心化为道心？这当是老子《道德经》的主要用意。人心易变，常受情绪和欲望的驱使，容易迷失方向。道心是充满光明的天地之心，因为有道德和理性的指引，而显得平和、谦逊、仁慈。道心像一面镜子，可以照出人性中的黑暗和光明。

把人心化为道心，需要深刻的领悟和践行。践行成功的如王阳明，一介书生带兵打仗却屡次获胜，他的秘诀便是“不动心”。一颗心，本质虚静如晴空万里，却常常被人欲蒙蔽。若能减得一分欲望，便得一分光明。物随心转，境由心生，心若定，则万事从容。正如阳明先生的遗言：“此心光明，亦复何言。”

我想，所谓的“不动心”便是没有念头吧。据说，人在一念之间可有三千个念头，尘世所有的烦恼和欢乐皆在一念之间。这念头可以是烦恼，也可以是菩提；可以像孙猴子一样跳跃翻滚，也可以像如来的手掌岿然不动；可以如清泉汩汩流动，也可以像污流浑浊不堪。

阳明先生说，“破山中贼易，破心中贼难”。这“心中之贼”应当也是指的念头。不怕一念起，就怕不觉知。愚钝的我恍然大悟：真心哪有什么样貌，所谓的样貌不过是我们的念头，是我们的想象。心就是画家，是雕塑家，你想成为什么样子，只需用心为自己雕塑。心也是医生，若有了贪心、痴心和嗔心，就用真心来对治。心正则一切正，若能管好自己的心，以静制动，人生自可达至或接近圆满。想想那些轻易放弃生命的孩子，若是有人教会他们这些智慧，该有多好！

今日是小寒，外面天寒地冻，我的心却是温暖的。此时，若有人问我心的样貌，我想那当是莲花，一朵生于卑贱淤泥却能绽放在虚空之中，散发着迷人香气的七彩莲花。请允许我把它献给你，也献给普天之下所有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