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海
稻子收完,在场上碾压后,脱去稻粒,稻草干净柔软、香气四溢,扎成捆,堆成高高的草垛——这是我们幼时最开心的时候。
稻草含有水分,在被碾压的过程中,稻场也变得异常润滑、平整。“新筑场泥镜面平,家家打稻趁霜晴”。赤脚踩在上面,别提多舒服。我们“啪啪啪”地疯跑,一遍一遍地冲上草堆,玩“老鹰捉小鸡”,在稻草间捉迷藏,玩得停不下来。
累了,就躺在稻草上做梦。“月亮在白莲花般的云朵里穿行,晚风吹来一阵阵快乐的歌声。我们坐在高高的谷堆旁边,听妈妈讲那过去的事情……”管桦的歌词,描绘出农耕时代最温馨的场景。
我还在农村小学教书的时候,教室后面就是农家的稻场。打完稻谷后,我就跟孩子们就在稻场上踢球。踢球是一定要打赤脚的,这样才舒服。稻场两边都是堆得高高的草垛,被我们当作了球门。
这样平滑如镜的稻场是维持不了多久的,因为土里压进了许多稻粒、豆子,秋雨一下,很快就发芽了。但是稻场边的草垛,会一直在呀。而稻草的用处,可就太多了。
老人们会挑那些没被碾压过的稻草,掐下那段最长的、如吸管样的草茎,扎成一小把一小把,然后挂着晾干。来年春天下秧的时候,把这些稻草茎浸湿后用来捆扎秧苗,既有韧性,又不会伤到嫩秧。
稻草可以搓成草绳。我们这些小孩子都会搓——那时候要找一根像样的跳绳可不容易,只能自己动手了。
干稻草用来铺床,又香又软,堪比今天的席梦思。瑞士女作家约翰娜·斯比丽的《海蒂》,后被宫崎骏改编成动画作品,主人公小莲第一次到阿尔卑斯山上,爷爷给她在阁楼上铺床,用的就是干草。女儿小时候很喜欢这部动画片,对这样的细节津津乐道。
对农家来说,稻草是耕牛一个冬天的口粮。万一稻草存量不够,家人就会很着急,向村里各家打听有没有多出来的稻草可以借用。
我们这些孩子则无比依恋草垛。冬天放了寒假,学骑自行车,都是在稻场上练,骑得不稳时,就直接歪倒在草垛上。有的稻场远离村子,在田野中间,是为了方便收割后就地脱粒。“顾野有麦场,场主积薪其中,苫蔽成丘”,在蒲松龄的笔下,就是在这样的草垛边,发生了一个惊心动魄的人与狼的故事。
小时候,我老家门前就是稻场,堆着草垛。从冬到春,孩子们玩够了,大人的农活也忙起来了,就只剩鸡在草垛上飞上飞下。雄鸡在草垛上打鸣,母鸡则躺在草垛上下蛋。只要听见母鸡在草垛上“咯咯咯”地连叫,我们就冲向草垛顶——哈,上面已趴着好几个热乎乎的鸡蛋呢。
到春天孵小鸡的时节,还有更神奇的事情——某一天,母鸡忽然领着一群小鸡,扑扑扑地从草垛上头连滚带爬地下来了。原来它在草垛上生蛋后,竟然孵出小鸡来了!
寒冷的冬天过去,当地上露出草芽的时候,如果连续下雨,你会看见草垛上也密密地发出一层蒙蒙的草芽。这也是件很有意思的事情。
现在,农村都用起了收割机,稻草通常被打碎,用来覆盖新播下的菜苗,而那些温暖了我们整个童年的草垛,恐怕只能从记忆中寻找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