趋摄荆南（一）

顾祖禹《读史方舆纪要》：“唐末，朱温并秦宗权，因以驱摄山南，兼有荆、郢。高氏据荆南，而襄阳属于中朝，不得不貌为恭顺。盖襄州，江陵之咽喉也。宋兵一出襄阳，而荆南不敢旅拒矣。”

公元907年，梁太祖朱温（唐僖宗曾赐名朱全忠）登基为帝，建立后梁，大唐帝国走向终结，但藩镇割据的局面并未结束，天下继南北朝后再次走向大分裂，史称五代十国。五代是指唐朝灭亡后，先后定都于中原的五个政权，即后梁、后唐、后晋、后汉和后周；而中原地区之外，还存在过许多割据政权，其中又以前蜀、后蜀、南吴、南唐、吴越、闽、南楚、南汉、南平（荆南）、北汉十个政权为代表，后世统称为十国。北宋建立后，先后统一了南方尚存的各割据政权，至宋太宗太平兴国四年（979年）北汉灭亡，五代十国方告结束。

朱温建立梁朝后，又改名为朱晃，以下仍以朱温称之。当时，大部分藩镇都宣称臣服于后梁，只有晋、岐、前蜀与南吴不服，依旧使用唐朝年号。其中，晋国由河东节度使、晋王李克用建立，李克用一是梁太祖朱温的死敌；岐国由凤翔节度使、岐王李茂贞创立，与朱温有争夺天子之恨；西川节度使、蜀王王建因不甘心向朱温称臣，也即位称帝，建立前蜀；南吴则由淮南节度使、东南诸道行营都统杨隆演建立。荆南、南楚等南方政权虽然心中不服，但因朱温击败秦宗权攻占了山南东道，并命杨师厚为节度使率兵镇守襄阳，扼守南北咽喉，因此不敢轻易北顾。朱温为稳定南方局势，任命高季昌为荆南节度使，命他主政江陵，扼守长江中游要冲。

公元909年，忠武军节度使刘知俊在同州（今陕西大荔县）叛变，并暗通岐王李茂贞，分兵袭击雍、华二州，活捉雍州节度使刘捍，占据大唐故都长安。朱温听说后，立命山南东道节度使杨师厚会同马步军都指挥使刘鄩率兵前往征讨。杨师厚兵出襄阳，急行至潼关（今陕西潼关县东北），活捉刘知俊之弟刘知浣，命人解送至都城开封。刘知俊听说杨师厚杀来，不敢与之交锋，于是率众西逃凤翔（今陕西宝鸡市凤翔区）。杨师厚马不停蹄，率奇兵沿秦岭北麓急行至长安西门，途中抓获刘知俊伏兵，令其连夜叩门。守吏未及辨明身份便打开城门放杨师厚一行入城，守将王建被迫出降。此时，晋主李克用去世，其子李存勖即位。为策应刘知俊，李存勖也率部将周德威、丁会、符存审等引兵南下，攻打后梁的晋州（今山西临汾市）。杨师厚再次率军前往增援，突破晋国蒙坑险地（今山西襄汾县南），为后梁解了晋州之围。由此可见，襄阳不仅可防卫荆湖，还能随时西入关中，战略地位显露无遗。

朱温与李克用皆为当世枭雄，两国之间战争频仍。后梁建国之初，即与晋国爆发潞州（今山西长治市）之战；晋王李克用病死后，李存勖嗣位，歼灭梁军近十万人，令后梁元气大伤。之后，李存勖又在河北大败梁军。后来，朱温因老病相寻，被次子朱友珪所杀；朱友珪荒淫无度，又被其弟朱友贞所杀。李存勖乘机用兵，一举夺取河北三镇，于公元923年称帝，史称后唐，庙号庄宗。李存勖随后攻入汴州，逼朱友贞自杀，后梁至此覆灭。后梁前后共历三帝，仅延续十七年。

此间，荆南节度使高季昌见北方祸乱不止，决定乘乱扩大地盘，先是出兵攻打归、峡二州（分别为今湖北秭归县、宜昌市），结果被蜀将王宗寿击败；随后又以助梁攻晋为名，率兵袭击襄州，又被山南东道节度使孔勍击败。高季昌无计可施，从此断绝后梁贡赋。后梁当时正疲于应付北方战事，无暇顾及荆南，对他仍优容有加。公元915年，后梁加封高季昌为渤海王，并赐以衮冕剑佩。两年后，高季昌见北方局势趋于稳定，害怕被后梁征讨，又恢复了对后梁的贡赋。

后唐灭后梁后，高季昌颇为忌惮，特避后唐先祖李国昌的名讳，改名为高季兴，并入朝觐见。司空梁震进谏道：“大王本梁室旧臣，如今唐已灭梁，必将举兵南下，大王引兵据险，尚且难以自保，如何能自投虎口，甘为鱼肉呢？”高季兴不听，留二子居守江陵，仅率卫士三百人前往汴都。后唐庄宗李存勖果欲扣留高季兴，兵部尚书郭崇韬婉言相劝道，大唐新得天下，理应对外宽大，李存勖这才盛宴款待。席间，李存勖乘着酒兴，笑问高季兴道：“朕以双手定天下，如今各镇多已称臣，只有吴、蜀二国不肯归降。为今之计，应先取吴，还是取蜀呢？”高季兴暗思蜀道艰险，不易进攻，故意答说道：“吴地卑湿低下，不如蜀土富饶，况蜀主荒淫日甚，吏民多有怨言，若派王师进讨，不怕不能取胜。待全蜀扫平，再顺流东下取吴，便易如反掌了。”李存勖连连称善，第二天即遣使送他南归。

高季兴行至襄州，见天色已晚，投宿在驿馆中，心中忽感不安，立命卫士闯关，连夜向南急奔。果然，襄州刺史刘训夜接朝廷飞诏，令他扣住高季兴，于是连忙派人拦阻，得知高季兴一行早已走远，只好据实复命。原来高季兴入朝后，宫中伶官屡屡向他索贿，高季兴虽有所馈赠，但未能让他们满意，因此在高季兴辞行后怂恿李存勖拘住高季兴。高季兴逃回江陵后，紧紧握住梁震的双手道：“悔不听君言，差点无法脱身！不过，新朝历经百战才得河南之地，唐主便自恃功劳沉溺酒色，怎能久享天下？我等无须多虑！”遂令缮城积粟，并招纳后梁散卒日夕操练，以备战守之需。李存勖心下轻视高季兴，虽然被他侥幸逃脱，倒也不甚在意。第二年，又让高季兴兼任尚书令，封南平王。

公元925年，后唐庄宗李存勖命魏王李继岌会同兵部尚书郭崇韬率兵讨伐前蜀。高季兴请率荆南兵马取夔、忠、万、归、峡等州（今重庆东部和湖北西部）。李存勖非常欣慰，任命他为东南面行营都招讨使，其实高季兴并未出动一兵一卒。唐军一路高歌猛进，迅速灭掉前蜀，李存勖遂改命孟知祥为西川节度使，留镇川蜀一带；又命人将所获珍宝装船，拟由长江东下，再逆汉水北上，转运至都城洛阳。

果如高季兴所言，李存勖纵欲无度，放任伶人、宦官和后宫专政，李克用的养子李嗣源乘机发动兵变，将李存勖乱箭射死。公元926年，李嗣源率军入都称帝，庙号明宗。高季兴闻讯，乘乱杀死后唐使者，将川蜀珍宝全部截留归为己有。

高季兴尝到甜头后，又借荆州交通之便大肆截留南楚、南汉等国的贡品。为了得到赏赐，他还主动向诸国称臣，性情反复无常，人称“高赖子”。公元926年，高季兴再次截留蜀地贡物，并向后唐索取夔州等地，妄图扩大地盘。后唐明宗李嗣源勉强答应了他，但提出一个要求，刺史须由唐廷委任。高季兴嘴上答应，却暗中袭取夔州（今重庆奉节市东），不让李嗣源委派的官员赴任。李嗣源忍耐不住，遥令襄州统帅刘训为招讨使，率本部进攻荆南。不料连日霪雨，刘训部众多半染疫，又因粮运不继，只得引兵退还。高季兴乘机攫取忠、万、归、夔四州。不久，唐夔州刺史西方邺率奇兵夺回忠、万、夔三州，并准备东下进攻荆南，高季兴心生惧意，竟携荆、归、峡三州向南吴俯首称臣，被南吴封为秦王。三年后，高季兴病死，儿子高从诲继位。高从诲重新向后唐称臣，李嗣源遂追封高季兴为楚王。

高季兴一生闪转腾挪，想折腾出点动静来，但始终无法逾越山南东道这座大山，徒然留下许多笑柄。

却说李嗣源在位时，励精图治，与民休息，因此四方无事，为五代时难得的令主。公元927年，李嗣源已年逾花甲，担心无法长久执政，于是每夜在宫中沐手焚香，向上天祝祷：“某本胡人，因天下扰乱，为众所推，权居此位，自惭不德，不足安民。愿上天早降圣人，为民作主，使某早些息肩，方是四海之福！”巧的是，也就在这一年，洛阳夹马营内，诞生了一个香孩儿。相传此孩诞生时，通体呈金色，还有一股异香，经久不散，因此叫作香孩儿。这个香孩儿，便是宋太祖赵匡胤。此是后话，暂且不提。

公元933年，后唐明宗李嗣源病逝，幼子李从厚继位。李嗣源养子、凤翔节度使李从珂不服，杀李从厚而自立，是为后唐末帝。这时，蜀王孟知祥乘乱称帝，史称后蜀。李嗣源的女婿、河东节度使石敬瑭手握重兵，李从珂欲除之而后快。石敬瑭情急之下，竟认辽太宗耶律德光为父，向他借兵发动叛乱，后在太原称帝，建立后晋，是为后晋高祖。公元937年，后晋带领契丹军南下，一举攻入洛阳，逼迫后唐末帝自焚，后唐遂亡。后唐共传二世四帝，历时仅十四年。

石敬瑭迁都汴州，依约割让燕云十六州给耶律德光，并且每年纳帛三十万匹，此举对后世来说可谓遗患无穷。同年，南吴权臣徐知诰篡位自立，改名李昪，建立南唐，成为江南第一大国。南唐多次骚扰吴越、闽、南楚等邻国；其他如南汉等国，也各自纷扰不休。后晋自顾不暇，自然无力出兵征讨。

不久，后晋石敬瑭因卖国求荣，加上契丹索求无度，引起吏民不满，各地藩镇群起而反。其中，成德节度使安重荣既不愿事晋，更不屑事辽，屡次自请誓师北伐。石敬瑭有些心动，后被北京留守刘知远、泰宁节度使桑维翰所阻，于是诏谕安重荣不要妄动。安重荣听闻后愤愤不平，便欲起兵造反。山南东道节度使安从进与安重荣同姓，又有汉水之险为恃，亦有异图，二人于是暗中联络，互为表里。石敬瑭既担心安重荣，又忌惮安从进，遂遣人安抚安从进道：“青州节度使王建立入朝要求辞官归乡，朕已准其所请。青州节度使已虚位待卿，卿若愿意，朕即降敕。”安从进却答道：“陛下若能将青州移至汉水之南，下臣便即赴任。”石敬瑭听他出言不逊，心中虽然恼怒，但因担心二安联合作乱，只能暂且忍耐。安从进之子安弘超时为宫苑副使，留居京师大梁，安从进请求遣子归省，石敬瑭也依言遣归。安弘超回到襄州后，安从进便决计造反。

公元941年冬，石敬瑭拟北巡邺都（今河北大名县东北），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和凝入朝面奏道：“陛下若北行，安从进必反，理应预先布置。”石敬瑭言道：“朕已留郑王石重贵居守京师大梁，卿有何高见？”和凝奏道：“兵法有云，先声乃能夺人。陛下一旦北行，京中之事恐难兼顾，请留空敕三十通密付郑王，一旦有变，便可由郑王以陛下之名分派诸将前往讨逆。”石敬瑭依言准奏，遂留石重贵居守京师，自率大军向邺都进发。石敬瑭进入邺都时，留守刘知远已遣亲将郭威招诱吐谷浑酋长白承福，命其潜入内地，剪去安重荣羽翼，只待石敬瑭一声令下，便发兵直捣安重荣巢穴。石敬瑭认为安重荣尚未露出反迹，于是只遣杜重威为天平节度使、马全节为安国节度使，密令调集人马及军械，多方挟制安重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