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雄超
伏去秋来,凉风有信。挂在窗前的风铃,终于不再沉默。沉寂日久,它更像从绮梦中惊醒,叮当叮当,欢唱如歌,凉意弥漫,一室皆着秋韵。
铃声上一次响起的时候,应该是在初春。彼时,封闭一冬的窗扉,被春风轻轻推开,刹那间,风铃叮当作响,欢快得如孩子们清脆的笑声。而窗下的杏花,在铃声中悄然绽放,万千素朵,望之皓然,如繁星满天。整个春天,雨柔风暖,花事不断,窗前铃声隐约可闻,诠释着岁月静好。
而今一夏,炎歊不堪,挥汗如雨,惟有杜门闭户,竟日开着空调以避暑蒸。窗前的风铃,遂备受冷落。偶尔,隔着玻璃看见风铃摆动,也无心驻听。
秋风至,窗扉开,风铃响。一低头,便忆起它的过往。
风铃挂在窗前,怕是也有十多年了。阅岁既久,蒙尘积垢,已黯然失去光泽,然响声依旧,音色不减当年。声韵袅袅,历久弥清。彼时,我们搬进此居,女儿正上小学,同学送她一串风铃以贺乔迁之喜。她把风铃挂在自己房间的窗前,自此,时常铃声盈耳,笑语飞扬。女儿上初中后,铃声渐稀,偶尔听到叮叮声从久闭少开的门缝里传来,视为乐事。再后来,女儿上高中、上大学,她房间的窗户经年紧闭,铃声便难得一闻。
秋风乍起,撩动风铃,也搔到了季节的痒处。万物安宁,静穆沉稳。院子里丝瓜垂垂,几盏婉约的黄花艳光灼灼,在秋风里摇曳生姿。挽起轻纱绣帘,任秋风游走室内,让人舒适而惬意,忍不住随着铃声低徊轻歌。
新秋夜凉,灯畔孤坐,块然如一老鳏,最是寂寞无聊。秋风暂歇,铃声既杳,却又有虫声可闻,心绪别样清佳。
曾几何时,一只蟋蟀攀墙缘壁阑入我家,成为不速之客。这缘悭一面的客人有如隐逸者,白天难觅踪迹,遍搜而不得;夜分,甫一就枕,怀乡正浓,忽闻耳畔虫声如细泉一脉,清幽明澈,音韵悠扬,从心田潺湲流过,滋心润肺,令人神骨俱仙。忆想童年,前尘旧梦不邀自来,不免归思更切。
偌大一室,一人一虫,宛如置身维也纳金色大厅,秋虫倾情献歌,悠然忘我;游子屏息静听,嗒然沉醉。人与虫,不曾谋面,却心心相印,息息相通,彼此欣赏,诚结钟俞之谊。清音玉声,洗客尘心,濯我俗虑。上天嘉赐,予我独聆虫鸣,破闷以遣岑寂,饱饮一份人间清欢。梦回枕上,宵虫乐奏,俗耳为之一清,顿觉蛙鼓莺啼皆不及也。
新秋一何喜。铃声虫声,声声皆可入耳入心,增趣娱情,舒怀乐志,乃知身在尘间,亦可超然于尘埃之外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