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标
唐宋八大家作为唐宋文坛的璀璨星辰,其足迹不约而同地印刻在襄阳这片沃土上。这座浸润着楚风汉韵、承载着三国风云的古城,以深厚的历史积淀与灵秀的山水,深深地吸引着他们。无论是汉江的烟波浩渺,隆中的清幽静谧,还是岘山的千古传说,都化作触动心弦的灵感,让他们在驻足之际情难自已,留下了诸多脍炙人口的诗篇。下面每人各择一首咏襄诗作,加以品读赏析,由此管窥八大家笔下的襄阳风貌与其独特的地域魅力。
韩愈:荒祠祭德见民心
唐代古文运动领袖韩愈(768-824年),于元和十四年(819年)因谏迎佛骨触怒唐宪宗,被贬为潮州刺史,南行途中经襄阳。
目睹楚昭王庙的荒凉景象,他写下《题楚昭王庙》:“丘坟满目衣冠尽,城阙连云草树荒。犹有国人怀旧德,一间茅屋祭昭王。”
此诗描绘了满目荒冢、城阙荒芜的凄凉画面,唯有“一间茅屋”象征着楚国遗民对昭王旧德的朴素怀念。在自身遭贬的苍凉心境下,韩愈敏锐捕捉到这微小却坚韧的民心所向。百姓对明君德政的朴素纪念,与宏伟城阙的倾颓荒废形成强烈对比,凸显了“仁德”在历史长河中的不朽价值。
全诗笔调沉郁,蕴含着诗人对历史兴衰的深刻感悟和对德政的深切推崇,荒祠茅屋成为民心向背的永恒见证。
柳宗元:驿竹清音寄孤怀
唐代思想家、文学家柳宗元(773-819年),与韩愈并称“韩柳”。永贞革新失败后,他长期贬谪南方。
在贬谪途中或任职间隙途经襄阳清水驿时,见友人赵云(襄阳从事)手植的十二茎竹子,有感而作《清水驿丛竹天水赵云余手种一十二茎》:“檐下疏篁十二茎,襄阳从事寄幽情。只应更使伶伦见,写尽雌雄双凤鸣。”
诗中“疏篁”的清冷孤高形象,正是诗人自身坚守气节的写照。后两句突发奇想,希望传说中的黄帝乐官伶伦能用此竹制成乐器,奏出象征祥瑞和谐的“雌雄双凤鸣”。这既是对竹子清韵的赞美,更深藏着诗人身处逆境、孤寂漂泊中,渴望知音理解、期待才华抱负得以施展的幽微心曲。全诗含蓄隽永,借竹抒怀,将贬谪羁旅的孤寂与不灭的期望寄托于清越的想象之音。
欧阳修:笑对江山叹沉碑
北宋文坛领袖欧阳修(1007-1072年),于景祐四年(1037年)左右任乾德(今湖北老河口)县令,常因公务往来襄州(襄阳)。
在襄州闻喜亭与友人宴饮时,面对壮丽山水,联想到西晋名将杜预(曾镇守襄阳)沉碑汉水以求不朽的典故,作《和韩学士襄州闻喜亭置酒》:“嶻嶭高城汉水边,登临谁与共跻攀。清川万古流不尽,白鸟双飞意自闲。可笑沉碑忧岸谷,谁能把酒对江山。少年我亦曾游目,风物今思一梦还。”
诗中有名句:“可笑沉碑忧岸谷,谁能把酒对江山?”欧阳修对杜预担忧陵谷变迁、沉碑以求不朽的行为不以为然,认为这是徒劳可笑的。他主张把握当下,以豪迈洒脱的胸襟,“把酒对江山”,享受与志同道合者共览胜景、开怀畅饮的快意人生。这两句诗鲜明地体现了欧阳修通达的历史观,相较于追求虚妄的永恒,不如珍惜当下的美好与情谊。其超然物外、豪放豁达的人生态度在此情境下展现得淋漓尽致。
苏洵:野色澄怀悟兴亡
北宋散文家苏洵(1009-1066年),于嘉祐五年(1060年)携二子苏轼、苏辙自四川眉山赴汴京(开封),途经襄阳。
行走在这片历史厚重的土地上,他写下《襄阳怀古》:“我行襄阳野,山色向人明。何以洗怀抱,悠哉汉水清。辽辽岘山道,千载几人行。踏尽山上土,山腰为之平。道逢堕泪碣,不觉涕亦零。借问羊叔子,何异葛孔明。今人固已远,谁识前辈情。朅来万山下,潭水转相萦。水深不见底,中有杜预铭。潭水竟未涸,后世自知名。成功本无敌,好誉真儒生。自从三子亡,草中无豪英。聊登岘山首,泪与汉流倾。”
首句“我行襄阳野,山色向人明”清新质朴,扑面而来,奠定了全诗明朗的基调。尾联展现出诗人的真性情,令人感动。
苏轼:隆中惊叹卧龙姿
北宋大文豪苏轼(1037-1101年),于嘉祐五年(1060年)随父苏洵、弟苏辙赴京途经襄阳时,专程拜谒三国名相诸葛亮隐居地隆中。
身为蜀人,对这位蜀汉丞相怀有深切的乡贤之思,写下《隆中》一诗:“诸葛来西国,千年爱未衰。今朝游故里,蜀客不胜悲。谁言襄阳野,生此万乘师。山中有遗貌,矫矫龙之姿。龙蟠山水秀,龙去渊潭移。空馀蜿蜒迹,便我寒泪垂。”
诗中交织着对诸葛亮千年不衰的敬爱、亲临其地的激动以及作为蜀客的悲思,悲诸葛亮功业未竟、蜀汉早亡。“谁言襄阳野,生此万乘师”是震撼全篇的点睛之笔,以强烈的反问语气,赞叹这片看似寻常的襄阳郊野,竟孕育出诸葛亮这样可做帝王之师的经天纬地之才。“矫矫龙之姿”,以矫健腾跃的蛟龙比喻诸葛亮隐居隆中、待时而动时的非凡气象和超群风骨,想象奇崛,气魄宏大,将对其才华与抱负的无限景仰之情凝练其中。
苏辙:乐声长歌颂德政
北宋文学家苏辙(1039-1112年),于嘉祐五年(1060年)随父兄赴京过襄阳。
他敏锐地捕捉到襄阳特有的乐观氛围,在《襄阳古乐府·襄阳乐》中写道:“谁言襄阳苦?歌者乐襄阳。太守刘公子,千年未可忘。刘公一去岁时改,唯有州南汉水长。汉水南流岘山碧,种稻耕田泥没尺。里人种麦满高原,长使越人耕大泽。泽中多水原上乾,越人为种楚人食。火耕水耨古常然,汉多鱼多去满船。长有行人知此乐,来买槎头缩项鳊。”
开篇即以“谁言襄阳苦?歌者乐襄阳”的鲜明反诘与肯定,直指襄阳民众生活中的欢乐之声,驳斥了对其地艰辛的片面认知。苏辙巧妙地将这份“乐”的根源,追溯至历史上晋代良吏刘弘(人称“刘公”或“刘公子”)治理襄阳时施行德政、造福一方的事迹。即使刘公离任千年,岁月流转,人事更迭,但民众对其德政的感念如同州南汉江的流水,绵延不绝。“唯有州南汉水长”,以江水的永恒流淌,既映衬了人事代谢的必然,更深沉地隐喻和寄托了百姓对良政带来安居乐业的永恒期盼,以及这种德政精神应如江水般长存不息的美好愿望,立意温厚而余韵悠长。
王安石:遥赞襄州有素风
北宋改革家、文学家王安石(1021-1086年),也来过襄阳,与时任襄州知州张瓌(字唐公)有交谊。
他在《寄张襄州》诗中,凭借深厚学养,对襄阳的文化特质给予了高度评价:“襄阳州望古来雄,耆旧相传有素风。四叶表闾唐尹氏,一门逃世汉庞公。故家遗俗应多在,美景良辰定不空。遥忆习池寒夜月,几人谈笑伴诗翁?”
王安石精准提炼出襄阳最核心的文化品格——“素风”,即由当地年高德劭者(耆旧)世代相传的淳朴敦厚风尚。他列举了历史上襄阳的典范人物:东汉末年高士庞德公(一门逃世)和唐代因孝义受朝廷四代旌表的尹氏家族(四叶表闾),作为“素风”的具体体现。后两联表达了对张襄州治下承续此风、使得“故家遗俗”犹存、“美景良辰”不虚的期许与信心。尾联“遥忆习池寒夜月,几人谈笑伴诗翁”,巧妙地化用襄阳名胜习家池的典故,在寒夜明月的清雅意境中,含蓄赞誉张知州(诗翁)的文雅风范和治下政通人和的景象,体现了政治家对地方德政文化传统的重视和推崇。
曾巩:田垄追思仰开迹
北宋散文家曾巩(1019-1083年),于熙宁六年至九年(1073-1076年)出任襄州知州。
作为地方长官亲临这片土地,他怀着对先贤的敬仰,在《隆中》诗中深刻缅怀诸葛亮:“志士固有待,显默非茗然。孔明方微时,息驾隆中田。出身感三顾,鱼水相后先。开迹在庸蜀,欲正九鼎迁。垂成中兴业,复汉临秦川。平生许与际,独比管乐贤。人材品自异,自得岂虚传。”
曾巩深刻理解诸葛亮隐居隆中躬耕陇亩(“息驾隆中田”)的行为本质是“有待”,胸怀大志的贤士对明主和时机的等待与选择,并非贪图安逸。诸葛亮感念刘备三顾茅庐的诚意而出山,君臣相契如“鱼水”般和谐。全诗高度凝练地概括了襄阳作为诸葛亮伟大事业的起点所具有的非凡历史意义,以及他最终建立的功业直冲云霄的磅礴气势。此诗不仅表达了对诸葛亮的无限景仰,更流露出曾巩作为襄阳地方官,对治所拥有如此辉煌历史和杰出先贤的深切认同感与自豪之情。
在唐宋诗词的长河中,襄阳绝非普通的地理符号,而是一处承载着文人情怀与历史记忆的文化地标。从八大家的诗篇中可见,它既是咏史怀古的对象,也是寄情山水的载体,更是展现地域风骨的窗口。
这些诗作不仅丰富了唐宋诗词的内容,更让襄阳的文化魅力跨越千年,成为中国古典文学中一抹独特而厚重的色彩,彰显着其在唐宋诗词文化中不可替代的重要地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