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州三叛(三)
却说建安王刘休仁,既入浓湖,复至鹊尾,收敌垒数十座,遂遣沈攸之等追逐袁顗。袁顗又趋向浔阳,夜宿山间,杀马飨士,并语鹊头守将薛伯珍道:“我非不能死,但欲回到浔阳,谢罪于主上,然后再自尽。”薛伯珍不答。第二天早晨,薛伯珍竟屏退众人,单独与他商议。袁顗不知是计,便命左右退下,准备与他密谈,哪知他拔剑出鞘,突然向袁顗砍去。袁顗惊骇欲避,偏偏身不由己,手足难动,只听见“砉”一声,脑袋已经落地。薛伯珍枭去袁顗首级,持示大众,嘱令投降,众皆听命,遂持袁顗头颅,驰往钱溪大营。途中偶遇马军将军俞湛之,便以首级相示,声称要往钱溪报功。俞湛之佯为道贺,暗中拔出佩刀,依样画葫芦,砍掉薛伯珍脑袋,遂将两颗头颅并在一处,一起送往刘休仁大营,皆据为自己之功。
浔阳连传败报,长史邓琬等仓皇失措,忽见刘胡到来,诈称袁顗叛走,众军皆已溃散,只有自己全军而归,请加速部署,再图一战。邓琬信为真言,即拨粮给械,令他出屯湓城(今江西九江市)。不料他一出浔阳,竟转向沔口(今湖北武汉市)去了。邓琬闻刘胡逃走,心中越加着急,即与中书舍人褚灵嗣等,商议救急办法。大家绞尽脑汁,也未想出良策。这时,尚书张悦灵机一动,突然想出一条妙计,当下诈称有疾,召长史邓琬议事。邓琬应召入室,先向张悦问安。张悦故作呻吟道:“我病皆因国事而起,然而时至今日,已迫于危境,足下首倡此谋,敢问计将安出?”邓琬踌躇多时,方才嗫嚅答道:“看来只好处斩晋安王,封存府库以谢罪,或许尚可保命!”张悦不禁冷笑道:“这也太残忍,你我既为人臣,岂可卖主求活呢?不如先饮酒一樽,再徐图良策吧!”说完,即向帐后回顾,佯呼取酒来。帐后却发一声喊,闪出许多甲士来,手中并无美酒,而各执刀斧利剑,一股脑儿向邓琬围裹过来。邓琬欲走无路,被甲士拿下。张悦列数罪状,当场将其斩首,又令逮捕邓琬诸子,一并示罪加诛,然后自乘单舸,驰诣刘休仁军前,献邓琬首级,乞求投降赎罪。
刘休仁大喜,即令沈攸之等驰往浔阳城。城内早已大乱,刘子勋也被蔡道渊囚住。有人打开城门,放沈攸之等趋入。可怜刘子勋年仅十一岁,不过一垂髫童子,结果在浔阳城内,做了半年皇帝,最后被一刀两段,落得身首异处。当下传首建康,露布告捷,并遣张兴世、吴喜、沈怀明等,分徇荆、郢、雍、湘各州及豫章诸郡县。刘胡逃至石城(今湖北钟祥市),为竟陵丞陈怀直所诛。此外,临海王刘子顼自杀,安陆王刘子绥赐死,邵陵王刘子元受诛,徐州刺史薛安都、冀州刺史崔道固、益州刺史萧惠开、梁州刺史柳元怙、豫州刺史殷琰等先后乞降,西、北两路叛贼,至此也被平定。
刘宋为减轻上游压力,先分荆州以实雍州,再割荆、江、豫等州,设置湘州和郢州,可谓用心良苦。结果果如所料,荆州实力大打折扣,已难再拥兵自重,威胁都城建康。然而,雍州实力陡增,因此取而代之,短短十余年间,便发动了三次叛乱,上流威胁一如往昔。而在这三次叛乱中,如果说武昌王刘浑假叛真戏,那么雍州刺史袁顗却是真心实叛,虽拥晋安王刘子勋为主,其实为幕后推手和中流砥柱,令天下州郡闻风响应,逼迫宋主刘彧几欲投降,若非袁顗、邓琬等将庸碌,刘宋历史也许就此改写。三叛皆起于雍州,足见襄阳地位之重,而最终均以失利告终,亦可见地利不如人和,徒有地灵而无人杰,便欲兴兵以争天下,历来鲜有能成功者。
立齐代宋(一)
《资治通鉴·宋书》:“萧道成以襄阳重镇,张敬儿人位俱轻,不欲使居之;而敬儿求之不已,谓道成曰:‘沈攸之在荆州,公知其欲何所作,不出敬儿,以表里制之,恐非公之利。’道成笑而无言。三月,己巳,以骁骑将军张敬儿为都督雍、梁二州诸军事、雍州刺史。”
宋明帝刘彧平定叛乱,总算坐稳了江山。天下喁喁望治,本以为就此太平,谁知刘彧颇似父兄,同样多疑善忌。刘休仁应召入都后,即怂恿宋主刘彧,将松滋侯刘子房以下,共计兄弟十人,全部下诏赐死。孝武帝刘骏共生二十八子,至此全被杀。刘宋自元嘉之治后,便祸乱不已,国运由盛转衰,至此再骨肉相残,实力更为削弱。而刘彧因乱事已平,又欲示威河北,于是不顾尚书蔡兴宗、辅国将军萧道成反对,任命张永为镇军将军,沈攸之为中领军,合统甲士十五万,前往迎接徐州刺史薛安都。原来,此前薛安都曾背叛刘彧,投靠伪帝刘子勋,不料刘子勋兵败,只好再求刘彧原谅。刘彧饶恕其罪,但为耀示兵威,特令张永等将,率重兵前往迎接。薛安都见率兵来迎,又不禁疑惧交并,索性投降北魏,并引魏镇东大将军尉元、城阳公孔伯恭等,南下反攻刘宋。张永、沈攸之被迫退兵,薛安都、孔伯恭率兵追击,宋军全军覆没,张永、沈攸之单骑走脱,宋四州易主。
刘彧遭此一劫,不求改过自省,刷新吏治,反而任用奸臣,纵暴肆淫,又诛杀庐江王刘祎、晋平王刘休祐、巴陵王刘休若、建安王刘休仁等骨肉兄弟,赐死屯骑校尉寿寂之、豫州都督吴喜、国舅王景文等宿将功臣,朝廷内外风声鹤唳。此时萧道成,已因功升任南兖州刺史,都督南兖、徐二州诸军事,奉命镇守广陵,至此也为人所谗。宋主传他入朝觐见,将佐均劝他勿行,萧道成却慨然道:“死生自有天命,我若淹留不进,反致引起猜疑。况且朝廷摧残骨肉,其祸必然不远,正要与卿等勠力图功,还有何可顾虑?”随即偕使入朝,入京后果然并无危祸,不过改任散骑常侍,兼太子左卫率,不令他还镇罢了。
公元472年,刘彧疾病缠身,屡见冤魂索命,自知命不久矣,于是命桂阳王刘休范为司空,褚渊为护军将军,刘勔为右仆射,与尚书令袁粲,镇东将军、仆射蔡兴宗,镇军将军、郢州刺史沈攸之,共同入受顾命。不久,又因护军将军褚渊保荐,加授萧道成为右卫将军,与诸位辅臣共掌机事。宋主刘彧病剧归天,时年三十四岁,在位只有八年。太子刘昱即皇帝位,当时年仅十岁,随后大赦天下,命尚书令袁粲、护军将军褚渊辅政。奸臣阮佃夫、王道隆等,仍然专政如故,贿赂公行于朝。袁粲、褚渊两人,颇欲去奢崇俭,力矫时弊,偏为阮、王所阻,使得惠政难行。镇东将军蔡兴宗正直敢言,阮佃夫等忌他掣肘,不待丧葬完毕,便令他出督荆襄等八州军事。随后,又惧他控制上游,改任沈攸之代任。蔡兴宗奉召还都,不久因病去世。宋廷政治愈见腐败。
勉强支撑了两年,江州刺史、桂阳王刘休范,又擅兴兵甲,再次造起反来。原来,刘休范本无才具,不为宋明帝刘彧所忌,所以得以幸存。后来刘彧去世,儿子刘昱即位,刘休范自命懿亲,也欲入为宰辅。宋主刘昱不许,刘休范心生怨愤。典签许公舆劝他折节下士,养成物望,由是人心趋附,远近如归。宋廷颇有耳闻,随命皇五弟晋熙王刘燮为郢州刺史,令他出镇夏口,地当浔阳上游,暗中监视刘休范。刘休范自知已惹朝廷疑忌,遂与许公舆谋袭建康,随后起兵二万,自浔阳直下大雷。
宋主刘昱闻警,即召护军将军褚渊、征北将军张永、领军将军刘勔、右卫将军萧道成、辅国将军阮佃夫等商议,半日犹且未决。只有萧道成奋然道:“叛党不远千里,孤军前来,求战不得,自然瓦解。我愿出守新亭,以挡住贼锋,不出旬月,定可破贼!”众人均无异议,即由萧道成奔赴新亭(今江苏南京市南),以抵挡叛军前锋。此时,刘休范也已抵达新亭,亲率大军猛攻。萧道成挥兵拒战,逐渐落于下风。这时,忽有刘休范檄文,由城外射入城内。萧道成本不欲理会,这时屯骑校尉黄回与越骑校尉张敬儿,却从旁边闪出道:“公何不将计就计,乘机铲除逆党?”萧道成应声问道:“是用诈降计么?”两人齐声称是。萧道成喜道:“卿等能办成此事,当以本州相赏。”两人欣然领命,只身逃出城外,至刘休范舆前诈降。刘休范果然上当,竟留两人侍侧,并遣二子刘德宣、刘德嗣,同入新亭为质。黄回与张敬儿极为殷勤,整日导引刘休范宴游。一天傍晚,两人趁刘休范酒醉,即由黄回示意张敬儿,悄悄踅至刘休范身后,突然抽刀将其砍死。休范左右皆散,张敬儿即持贼首,驰回新亭报功。萧道成遣人传首都中,因功加授平南将军。此后,又派大将张敬儿等,剿灭叛将萧惠朗和杜黑骡等,一场叛乱初告平定。
此时,荆襄都督沈攸之早已莅任,都督荆、湘、雍、益、梁、宁、南北秦等八州诸军事,兼任镇西将军、荆州刺史,持节、常侍如故。此前刘休范造反时,他也曾接到书札,但他并不展视,原封呈报朝廷,并语僚佐道:“桂阳王刘休范,定会声言与我同谋,我若不起兵勤王,必定为其所累!”遂邀雍州刺史张兴世,南徐州刺史、建平王刘景素,郢州刺史、晋熙王刘燮,湘州刺史王僧虔等,共同东下江州,讨伐桂阳王刘休范。刘休范临行前,留中兵参军毛惠连等守浔阳,结果为郢州参军冯景祖偷袭。毛惠连等不能固守,只好开门请降。刘休范余党悉被平定。宋廷以叛乱既平,诏令诸军各还原镇,沈攸之回到江陵,张兴世还至襄阳。萧道成亦振旅还都,百姓遮道聚观,皆同声欢呼道:“保全国家,全赖此公!”萧道成入朝堂,宋主即升他为中领军,兼南兖州刺史,留卫都城建康,与袁粲、褚渊、刘秉三相,隔日入朝决事,都中号为“四贵”。其亲信张敬儿,也因平叛有功,升任骁骑将军。张敬儿原名张猪儿,还有弟张狗儿,宋主嫌其名字鄙俚,替他们改为张敬儿和张恭儿。
宋主刘昱素好嬉戏,年方八九岁时,便喜欢猱升竹竿,离地可达丈余,因此自鸣勇武。平生最多小智,如裁衣制帽等事,往往过目即能,无需他人教授,包括笙管箫笛,从未向人学习,也是一吹即会,无不按腔合拍。宋明帝刘彧在时,曾命其母陈氏,随时教训叱责,总算有所收敛。初继大统时,内有太后、太妃管束,外有顾命大臣监制,多少心存忌惮。公元474年冬,加冠行成人礼,从此自命为大人,不受内外羁勒,时常出宫游乐。起初尚带仪卫,后来竟舍去车骑,但与嬖幸远游,从此无拘无束。陈太妃无奈,常常亲乘青犊车,四处随踪检摄,但终究是一介女流,哪里管得住?刘昱无心朝政,大权便尽被萧道成等把持,倒也暂时相安无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