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州三叛（二）

袁顗一路仓皇西行，到达浔阳（今江西九江市），才长出一口气，并喜道：“从今天开始，终于可以免祸了。”当时，邓琬为晋安王刘子勋镇军长史、浔阳内史，代行江州之事，袁顗与他过从甚密。袁顗本出名门，在朝中有清望，而邓琬出身寒族，而且生性贪鄙。两人来往密切，有人见此情景，已经隐约猜出两人必有异心。

蔡兴宗留居都中，不久刘子业命他代任吏部尚书。这时，沈庆之故意与刘子业亲近，乘机多次直言规劝，刘子业十分不满。蔡兴宗乘机密会沈庆之，邀他共行废立之事。沈庆之不愿，结果被刘子业害死。刘宋国之柱石，至此已损失殆尽。

当时，领军将军王玄谟也素有威名，都中有流言称他已被刘子业诛杀，王玄谟亦心不自安。蔡兴宗又向他传话，要他率宫中三千旧部曲起事，但王玄谟以难以实行而拒绝。蔡兴宗还曾打过右卫将军刘道隆的主意。刘道隆掌管禁军，得到刘子业宠信，然而刘道隆也拒绝了。

蔡兴宗正愁无人相助，这时前废帝当众殴打群臣，又折辱叔父湘东王刘彧、建安王刘休仁等诸王。在刘宋皇族中，湘东王刘彧年岁较长，也最受宋主猜忌。刘子业称其“猪王”，多次羞辱并欲杀害他，幸亏建安王刘休仁多次暗中相救，才得幸免于难。晋安王刘子勋为刘子业的三皇弟，因刘义隆、刘骏皆排行第三，后来均登大宝，刘子业担心刘子勋亦应天选，遂遣侍臣朱景云拟暗中将其毒死。刘子勋年仅十岁，军政皆委长史邓琬。邓琬探得消息，即命参军陶亮为谘议中兵，自浔阳起兵造反，率众出屯大雷（今安徽望江县）。

刘子业尚未闻知，只顾整日宣淫，甚至令左右幸臣奸淫诸王妃及公主，后因梦见女鬼晕倒，又命宗越、谭金、童太一、沈攸之等为直閤将军，作为贴身侍卫，专门防鬼暗害。这时，湘东王刘彧屡次涉危，几乎朝不保夕，遂与主衣阮佃夫、寿寂之，侍卫姜产之、淳于文祖等密谋，趁刘子业前往华林园竹林堂捉鬼之际，将其乱刀砍死。刘子业时年仅十七岁，在位不足一年。湘东王刘彧即位，是为宋明帝。刘彧论功行赏，主衣寿寂之等十余人皆加官进爵，又命尚书右仆射王景文总领尚书事，蔡兴宗仍为礼部尚书，内外初步安定。

这时，晋安王刘子勋尚未撤兵。刘彧为稳定大局，任他为车骑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命他即刻率兵归镇。都中新令传至大雷，众将佐本为避祸，得知新皇即位，个个欢喜跳跃。长史邓琬却取令投地道：“殿下将南面听政，如车骑将军等职，应是我等所为，奈何授予殿下！”众人无不骇愕。原来，邓琬因刘子勋排行第三，且同样起兵浔阳，与世祖刘骏相似，还以为前后相继，定能入主建康，不料被刘彧抢先一步，心中不快，遂与谘议中兵陶亮合谋，继续缮甲治兵，入都夺取大位。

雍州刺史袁顗本为宋前废帝旧党，莅任襄阳后，即与谘议参军刘胡缮修兵械，简练士卒，密切关注朝中动向。当他得知晋安王刘子勋造反，即偕谘议参军刘胡，诈称奉太皇太后密令，率先自襄阳起兵响应，并劝刘子勋速即帝位。长史邓琬即传檄四方，声称湘东王刘彧加害兄弟，篡窃大宝，号召天下共起讨伐。果真有人闻风响应，如郢州刺史、安陆王刘子绥，荆州刺史、临海王刘子顼，徐州刺史薛安都，益州刺史萧惠开，湘州行事何慧文，广州刺史袁昙远，梁州刺史柳元怙，等等，皆愿归附刘子勋。邓琬见趋附者甚众，竟于公元466年，奉刘子勋为帝，自任尚书右仆射，袁顗为尚书左仆射，此外将佐及诸州郡官吏，各加官进爵有差。

宋明帝刘彧仅保有丹阳、淮南数郡，情况十分危急，亟派建安王刘休仁都督征讨诸军事；王玄谟为江州刺史，协助刘休仁讨逆；沈攸之为浔阳太守，率精兵万人，出屯虎槛（今安徽繁昌县东北）。谁知才过数日，会稽太守、浔阳王刘子房等，已进兵至永世县（今江苏溧阳市南），距建康不过数百里，都中为之震惧。没过两天，豫州刺史殷琰又起兵附逆。刘彧忙召群臣议事。吏部尚书蔡兴宗进言道：“如今普天同叛，但各怀异志，陛下宜处以镇静，推诚待人。比如叛党亲戚，散布宫省，若依法相绳，反致激变，不如速颁明诏，以示罪不相及，待舆情既定，人有战心，再与叛众交战，自能稳操胜算。”刘彧依议施行，遂令侍臣慰抚殷琰亲属，令其写信招抚殷琰，并遣兖州刺史殷孝祖甥荀僧韶，劝其舅即日入朝。荀僧韶到了兖州，力劝殷孝祖匡主靖乱，以待来日扬名竹帛。殷孝祖听后，果然奋袂而起，亲率文武二千人，随荀僧韶奔赴建康。这时，会稽各郡叛军愈逼愈近，建康吏民几欲奔散，幸亏殷孝祖驰至，人心因此复安。刘彧即进殷孝祖为抚军将军，督前锋诸军事，往虎槛助战；又遣山阳王刘休祐为豫州刺史，督领辅国将军刘勔、宁朔将军吕安国等，北讨豫州殷琰；再派巴陵王刘休若，率建威将军沈怀明、尚书张永、辅国将军萧道成等，东讨会稽孔顗。

会稽孔顗正会合东南各军出晋陵（今江苏常州市），气焰甚是嚣张。巴陵王刘休若进至延陵（今江苏丹阳市西南），命沈怀明、张永首先出兵。当时正值孟春，连日风雪不止，众人均无斗志，沈怀明也畏缩不前，尚书张永被敌军吓退。诸将拟退保破冈（江苏镇江市南）。巴陵王刘休若怒道：“叛贼尚未前来，奈何轻言后退！敢再言后退者斩！”诸将才不敢再言，各自筑垒缮甲，就地严阵以待。殿中御史吴喜颇得吴人爱戴，自请为朝廷效力。刘彧即授他为建武将军，命率羽林军千人，前往援助刘休若。吴人闻吴喜到来，多望风而降。宋廷又遣积射将军江方兴等，克复吴郡、吴兴、晋州等地。刘彧见形势大好，即留建武将军吴喜东击会稽，而调张永、萧道成等击彭城，江方兴等击浔阳。吴喜生擒会稽太守、浔阳王刘子房，捕诛行会稽郡事孔顗，逼降王昙生、顾琛等叛将。至此，东路叛军平定。

山阳王刘休祐到达历阳后，令辅国将军刘勔为先锋，进军小岘（今安徽含山县北）。南汝阴太守裴季之，举合肥城出降。宁朔将军刘怀珍，击斩庐江太守刘道蔚。刘勔又劫走叛军粮草，叛将刘顺等部溃散。刘勔再进薄寿阳，豫州刺史殷琰只好召集散兵固守，但势孤援绝，眼见难以保全。张永与萧道成往攻彭城，击杀徐州刺史薛安都从子薛索儿，活捉太原太守傅灵越，北路叛军也成强弩之末。

只有西路叛军仍然猖獗。抚军将军殷孝祖驰至虎槛，会同浔阳太守沈攸之，猛攻赭圻城（今安徽繁昌县西北）。殷孝祖有猛力，昂然直前，不料被流矢射中，当场倒地身亡。部众无不震骇，亏得沈攸之御众有方，方才稳定人心，不至于溃散。这时，积射将军江方兴已由东路至西路。他与沈攸之名位相等，大众欲推沈攸之为统军，沈攸之却主动让与江方兴。江方兴大喜，随即督厉诸将，准备与敌开战。赭圻叛军守将为浔阳左卫将军孙冲之、右卫将军陶亮。孙冲之劝陶亮绕过赭圻，直取京师建康，陶亮不以为然。江方兴与沈攸之夹攻敌阵，杀得浔阳军士丢盔弃甲，一哄而散，逃往姥山（今安徽繁昌县东北）。陶亮、孙冲之大惧，即率兵退保鹊尾（今安徽繁昌县东北），只留薛常宝守赭圻。

浔阳长史邓琬，听闻前军败绩，再遣刘胡率步兵三万及铁骑两千，援陶、孙所部。刘胡为百战宿将，颇有勇略，所率步骑兵也是襄阳精锐，孙、陶二人倚为长城。这时，宋廷已擢沈攸之为辅国将军，代殷孝祖督前锋军事，又调建武将军吴喜，自会稽进至赭圻。沈攸之以军势颇盛，遂麾军围住赭圻城。薛常宝登城扼守，后因粮食不继，急向刘胡乞援。刘胡自督步卒万人，携带粮米，乘夜赶至赭圻，为沈攸之所阻，难以输粮入城。沈攸之又出兵邀击，与刘胡鏖斗多时。刘胡三却三进，直至身中数箭，方才向后倒退。沈攸之乘势奋击，刘胡部众大败，狼狈退走。薛常宝见刘胡败走，知孤城难守，也开门突围，逃入刘胡营寨。沈攸之随入赭圻城。建安王刘休仁也自虎槛至赭圻会师。宋主遣尚书褚渊，驰往行营赏犒将士，并促大军继续西进。

邓琬见事情紧急，立传刘子勋号令，征雍州刺史袁顗至浔阳，令他尽率襄阳部曲，支援浔阳各军。袁顗即领楼船千艘，精兵二万，火速至鹊尾。刘胡等迎袁顗入营，与他谈论军情。袁顗略略交谈，便草草了事。后在营中居住数日，也不闻有何方略，但见他雍容自若，赋诗饮酒，好似没事人一般。刘胡因南军未至，军需匮乏，特向袁顗商借襄阳军资，袁顗不肯应允。又听路人谣传，说建康米贵，斗米千钱，以为不劳往攻，便可坐定天下，因此连日延宕，不发一兵一卒。刘胡等屡请出战，袁顗方令他出屯浓湖（今安徽繁昌县东北），堵截官军来攻。

这时，青、兖二州各郡吏，同时起兵响应朝廷，青州刺史沈文秀勉力相持；弋阳西山蛮田益之也输诚宋室，率蛮众万人包围弋阳。长史邓琬遣司州刺史庞孟虯击退田益之，并引兵援助殷琰。刘勔致书刘休仁，请他分兵相助。刘休仁欲遣龙骧将军张兴世赴援，而张兴世正谋绕越鹊尾，上据钱溪（今安徽池州市东北），截击浔阳军粮道，未免左右为难。沈攸之本赞成张兴世，即入白刘休仁道：“孟虯部众如同蚁聚，必无能为，但遣别将往救，已足以抵制。张兴世谋袭叛军粮道，方为安危枢纽，不宜半途而废，还请大帅注意！”刘休仁依沈攸之计策，另派部将段佛荣率兵营救庞孟虯，而令张兴世简选战士七千人，率轻舸二百艘，溯长江而上，不料屡遇逆风，累进而累退。刘胡闻报大笑道：“我尚不敢轻越彼军，下取建康，张兴世有何才能，竟敢据我上流？”于是不复戒备。哪知天意难测，突然东北风大起，张兴世得以悬帆直上，径越鹊尾叛军。刘胡闻知，急令偏将胡灵秀往追，可惜已经不及。张兴世径趋钱溪，迅速扎住营寨，堵截叛军交通。刘胡自率水军，往攻钱溪，前锋为张兴世所败，伤毙数百人。刘胡不禁大怒，亲自驱军猛进，不料袁顗着人追还，说是浓湖危急，令立即返救，刘胡只得回军。这浓湖危急军报，并非袁顗虚造，实为刘休仁遥应张兴世，特令沈攸之、吴喜等率舰进击，以牵制刘胡行动。刘胡既已东返，沈攸之等也即引还。

袁顗仍故作镇静。谁知广州刺史袁昙远为部下所杀；山阳太守程天祚也反正投诚；南康相沈肃之，亦被赣令萧颐擒获；司州刺史庞孟虯屡战屡败，最终窜死蛮中。刘胡等军中乏食，粮运又为张兴世所阻，情势万分危急。刘胡再攻钱溪，可惜仍然不克，不得已另遣安北府司马沈仲玉，前往南陵（今安徽池州市西南）征粮。沈仲玉至南陵后，征米三十万斛，钱布数十舫，不料在还过贵口（今安徽池州市西北）时，正巧碰到宋将寿寂之和任农夫，不得已弃去米布，逃回袁顗大营。刘胡闻报大惊，知道大势已去，于是阴谋西窜，明里派人通知袁顗，只说拟再攻钱溪，暗中却令薛常宝筹备船只，又毁大雷诸城，自向浔阳遁去。袁顗至夜方知，随即跨马出营道：“我当亲自往追刘胡！”说完仅带千余人马，策马飞驰出城，也前往鹊头（今安徽铜陵市北）。浓湖及鹊尾各营，总共不下十万人，却同时没了主帅，如何能够保住？索性全都投降了官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