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宋代晋（三）

荆州刺史殷仲堪回到驻地不久，荆州发大水，境内洪水四溢，殷仲堪不忍，下令开仓赈灾，府中积蓄也为之一空。桓玄见江陵空虚，以救援洛阳为名，暗中筹备军事，拟先攻殷仲堪，再伐杨佺期。他遣人致书殷仲堪，声称已屯兵沔口，即将北上汉沔举兵讨伐杨佺期，命殷仲堪速杀杨佺期之兄杨广，与自己联手对敌，否则将溯江西进，直捣荆州首府江陵。

殷仲堪得书后，一时茫然无措，不敢作答。桓玄有恃无恐，遂从江州率众袭入巴陵（今湖南岳阳市），夺取郡中积粮，随后继续督军西进，并密报兄长南蛮校尉桓伟，让他作为内应。桓伟毫无准备，还没来得及有所行动，便被殷仲堪拘住，逼他致信桓玄，让其立即退军，言辞颇为恳切。桓玄览书笑道：“殷仲堪素来多疑少决，料他必不敢加害吾兄，众将只管进军便是。”遂命部将郭铨、苻宏率军进至江口，与殷仲堪从弟殷遹遭遇。殷遹仓猝接战，很快败还江陵。殷仲堪又遣杨广及从子殷道护前去抵挡桓玄，结果又被桓玄击败。这时，城中粮食已尽，军士们只能用胡麻充饥，偏偏桓玄乘胜进逼，其前锋距离江陵城已不足二十里。殷仲堪闻讯大惊，这才遣使去襄阳请杨佺期前来救援。

杨佺期也有心救援，对来使说道：“江陵无粮可食，如何能够拒敌？还请刺史大人屈驾前来，与我共守襄阳。”殷仲堪得报，却不愿离开荆州，派人对杨佺期谎称：“今已收储粮米，粮草不足为虑。”杨佺期信以为真，即率步骑八千从襄阳出发。到达江陵城外时，殷仲堪却无粮可供，命人挑出数担胡麻饭犒赏杨佺期部军。杨佺期这才知道被骗，不禁勃然大怒道：“好你个殷仲堪，这回恐怕又要败了！”

杨佺期此时也无暇入见殷仲堪，急忙联络兄长杨广直击桓玄。桓玄听闻杨佺期挟锐前来，决定暂避锋芒，率众退屯马头（今湖北公安县北），令郭铨留戍江口。杨佺期挥师杀将过去，郭铨兵少势孤，险些被杨佺期擒住，侥幸逃得性命。杨佺期即已得胜，下令就地休息一宿，军士锐气已有消减。这时，桓玄突然率领大军杀了个回马枪，精锐猛冲杨佺期大营。杨佺期部众立时逃散，只剩下他和杨广二人。兄弟二人趁乱逃奔襄阳，途中又被桓玄部将冯该引兵追上，只能束手受缚。冯该将二人拘押后献与桓玄，桓玄即命将其枭首并送至建康。杨佺期之弟杨思平，从弟杨尚保、杨孜敬等人率残众逃入蛮中。

殷仲堪闻杨佺期败走，知道失去了襄阳庇护，江陵也难保，于是率众出奔酂城（今湖北老河口市西北），不久接到杨佺期死讯，于是率数百人继续西奔，拟逃往后秦都城长安。行至冠军城（今河南邓州市西北）时，还是被桓玄军兵追上，数百残兵或死或逃，殷仲堪被活捉。桓玄闻信大喜，逼迫殷仲堪自杀，如愿占据荆、雍二州。

之后，桓玄堂而皇之地上表晋廷，将一切归罪于殷仲堪和杨佺期，并自请督领荆州。晋廷为了笼络桓玄，不仅没有问责，反命他都督荆、司、雍、秦、梁、益、宁七州军事，兼领荆州刺史，又进前将军桓修为江州刺史。

桓玄得了荆州，却失去江州，心中不甘，于是又上疏固求江州。晋廷无奈，遂命他兼领江、荆二州刺史，都督八州诸军事，改任桓修为中护军。桓玄之兄桓伟此前被殷仲堪抓去，果然未被加害，此时由桓玄擅授为雍州刺史，以扼守北方重镇襄阳，占尽上流优势。朝廷丝毫不敢违拗，桓玄更加恃势横行。

公元401年，海盗孙恩又死灰复燃，率众攻克了会稽郡，杀死卫将军谢琰。晋廷派刘牢之、刘裕领兵东征，将孙恩逼回浃口（今浙江宁波市以东甬江口）。桓玄趁机厉兵秣马，屡次上书朝廷，请求起兵勤王，均被晋廷阻止。桓玄心中不忿，于是调其兄雍州刺史桓伟为江州刺史，率兵镇守夏口；以司马刁畅为辅国将军，监督荆州八郡军事，接替桓伟镇守襄阳；命桓振、皇甫敷、冯该等驻守湓口（今江西九江市西）；同时，设立武宁、绥安二郡，招抚蛮族和流民，壮大自身势力。后来，朝廷征召广州刺史刁逵及豫章太守郭昶之入都，也被桓玄半途截留。第二年，司马元显忍无可忍，遂下令讨伐桓玄。

桓玄扼守上游，早已蓄势待发。他在卞范之的劝说下，留桓伟据守江陵，亲自率兵东下，挟上流之势，先后攻破寻阳、姑孰、历阳等重镇。司马元显心生畏惧，未敢马上出兵相拒。刘牢之因与司马元显有隙，率领北府军主动向桓玄投诚。桓玄马不停蹄，率军逼近建康。司马元显防守不利，被桓玄攻破都城，昂然入京揽政，担任侍中、丞相、录尚书事、扬州牧，兼领徐州刺史，都督中外诸军事。随后，桓玄历数会稽王司马道子及世子司马元显之罪，后派人杀死二人及府中属吏，并逼迫刘牢之自杀。至此，桓玄集东晋军政大权于一身。

不久，桓玄又自任太尉、平西将军、扬州牧，兼领豫州刺史，都督中外诸军事，且享受“剑履上殿、入朝不趋、赞拜不名”的殊荣。他命桓伟出任荆州刺史，桓修为徐、兖二州刺史，桓石生为江州刺史，桓谦为尚书左仆射，冯该为雍州刺史，卞范之为丹阳尹。朝堂内外的要职均由桓氏宗族和桓玄的亲信分任。一切安排停当后，桓玄辞去录尚书事一职，率军出镇姑孰，但朝中要事仍须报他决断。

桓玄上台之初，尚能罢黜奸佞，擢用俊贤，建康百姓欢欣鼓舞，以为得遇贤相名臣。谁知好景不长，桓玄便豪奢纵欲，政令无常。这时，三吴地区遭遇大饥荒，朝廷无力赈济，无数百姓饿死于道旁。桓玄不思赈济百姓，反而变本加厉，逼晋廷封自己为楚王，加九锡殊礼。随后，他又进任桓谦为卫将军、录尚书事，桓胤为中书令，桓修为抚军大将军。这时，刘裕已升任彭城内史，桓修暗中试探道：“楚王勋德崇隆，中外属望，朝廷将顺应民愿，效仿历史上的揖让故事，卿以为何如？”刘裕应声道：“楚王为宣武之子，勋德盖世。晋室微弱，民望久移，乘运禅代，有何不可！”桓修欣然道：“内史以为可行，何人敢言不可呢？”刘裕暗笑而退。

新野人庾仄，本为殷仲堪旧党，听闻桓玄篡逆，立即聚众袭击襄阳，驱逐刺史冯该；又辟地为坛，祭晋七庙祖灵，陈师誓众，传檄讨伐桓玄，江陵为之震动。当时桓石康已莅镇荆州，立即引兵攻襄阳，庾仄大败，率残众投奔后秦。

公元403年冬，已无后顾之忧的桓玄逼晋安帝禅让，并改国号为楚。

桓玄既已上位，却不思朝政，更加骄奢荒侈，游逸无度，致使吏民生活日渐困顿，以致人心思变。北府旧将刘裕、何无忌、刘毅等人见机举兵，讨伐桓玄。公元404年春，刘裕夺取京口和广陵，杀死镇将桓修和桓弘，乘锐进军竹里（今江苏句容市北）。桓玄以桓谦为征讨都督，并派顿丘太守吴甫之、右卫将军皇甫敷迎击，皆被刘裕斩杀。桓玄大惧，又命桓谦、何澹之出屯东陵（今江苏南京市九华山东北），卞范之出屯覆舟山（今江苏南京市九华山）以西，共率兵二万抵抗刘裕，又派庾赜之率兵增援。

刘裕为北府军出身，以英勇彪悍著称，桓谦部众无不畏惧，被刘裕一举击溃，于是率亲信西行，逆江而上逃回老巢江陵。临行前，桓玄将晋安帝掳至荆州，想要挟天子以令诸侯；又在江陵重置百官，并大兴水军，不到一月又集起二万精兵，楚军士气复振。

刘裕乘胜收复青、徐、兖三州，率众攻入建康城，被众将推为“反桓盟主”，都督青、徐、扬、兖等八州军事，兼领徐州刺史。即已大权在握，刘裕遂下令诛杀桓氏余党，并派部将刘毅等人率众西进追讨桓玄，奉迎圣驾东归。刘毅率众攻陷湓口，又进占重镇寻阳（今江西九江市）。桓玄亲自领兵迎击，与晋军相遇于峥嵘洲（今湖北黄冈市西北长江中），结果被刘毅击败，被迫趁夜逃走。

桓玄再次逃回江陵，可惜人心离散，打算继续逃往梁州。行至江陵城西时，正值宁州刺史毛璠去世，益州刺史毛璩派人护丧回都，恰巧路过江陵城外，于是趁势进攻桓玄残众。桓玄难以抵挡，身边亲信死亡殆尽，益州督护冯迁伺机跳到桓玄船上，抽刀向他砍去。桓玄摘下头上玉饰，递与冯迁道：“你是何人，竟敢杀害天子？”冯迁反驳道：“本将可不敢谋害天子，不过诛杀叛贼而已！”桓玄无言以对，遂被冯迁杀死，年仅三十六岁。

桓玄处心积虑谋夺晋室皇位，在位不及一年，寸功未立，便被群起而攻之，落得兵败身死的下场，与其父桓温相比尚有不及。

刘毅等人听说桓玄已死，心道江陵已平，不必急于西进，加之连日为逆风所阻，舟船不便前行，便在途中逗留。哪知桓玄从子桓振自华容浦出兵，堂兄桓谦也于所藏匿的沮中聚众响应，二人合兵袭入江陵城。晋安帝重新为桓氏所制，不得不诏任桓振为荆州刺史，都督荆州八郡军事；桓谦复为侍中、卫将军，加领江、豫二州刺史。

刘毅、何无忌、刘道规等人沿途接到江陵军情，这才鼓舞士气向西进军，先后击破桓谦、桓蔚、桓振各军，乘胜进拔巴陵。这时，益州刺史毛璩也从白帝城引兵北上，袭取梁州汉中城，诛杀桓希。

桓氏势力日减，此时惟倚荆襄为根据。桓振自镇江陵，令桓蔚驻守襄阳。不料，南阳太守鲁宗之起兵讨逆，率众攻入襄阳城，桓蔚败走江陵。刘毅统率各军，先后击破桓楷、冯该等人，直逼江陵城下。桓谦、桓振等人只好弃城西逃。

晋安帝再次复位，下诏大赦天下，惟桓氏不予免罪。朝廷又进刘毅为冠军将军，所有行宫政令，悉由刘毅主持；授鲁宗之为雍州刺史，率众镇守襄阳。

刘裕在建康闻讯，随即派人迎晋安帝东归。刘毅命何无忌随驾东还，自己与刘道规居守夏口，命荆州刺史司马休之入守江陵，不料桓振又收拾遗众，从涢川进袭江陵。司马休之未曾防备，仓皇迎战，结果吃了败仗，遂率众奔往襄阳。

桓振再入江陵，自称荆州刺史。建威将军刘怀肃急忙引军援救江陵，刘毅也遣广武将军唐兴率军夹攻桓振。桓振在江陵以东的沙桥迎战时，被刘怀肃以强弓射倒，随后被乱刀砍死。桓氏悍将至此被一网打尽，荆襄上流重地复被晋廷夺回。不过，晋室经此一劫，几乎元气丧尽。

晋安帝此行有惊无险，终于东还建康。随后，晋安帝诏令刘裕为侍中、车骑将军，都督中外诸军事，领青、徐二州刺史；刘毅为左将军，何无忌为右将军，分督扬州、豫州诸军事；刘道规为辅国将军，都督淮北诸军事。谁知刘裕固辞不受，晋安帝知道封赏未能如他所愿，于是加录尚书事以示慰勉。刘裕又上表推辞，恳请出镇外藩。晋安帝只好亲临刘裕府第，当面劝谕，刘裕仍不受命，坚持请求外任。晋安帝无奈，改命他都督荆、梁、益、宁等八州军事，加上此前所督八州，共都督十六州军事。刘裕这才心满意足，拜受诏命，率军驻守京口，将东晋的大半壁江山悉数揽入囊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