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宋代晋(二)
晋孝武帝被活活捂死后,张贵人谎称他是在睡梦中“魇崩”。朝堂哗然,却无人深究。太子司马德宗即位,是为晋安帝。晋安帝上位后,以会稽王司马道子为太傅,命他在朝辅政。司马道子从此独揽大权,“主相之争”终于告一段落。
青、兖二州刺史王恭本为晋孝武帝心腹,闻讯后入都临丧,见到司马道子,总是正色直言。司马道子深为忌惮,只是刚刚摄政,也不想朝堂上剑拔弩张,于是耐着性子与之周旋。偏偏王恭毫不领情,只要谈及政事,无不尽情批驳,司马道子更加衔恨于心。领军将军王国宝见状,劝司马道子趁王恭入朝时将其除掉。王恭听到风声,暗中加以防备,从此深恨王国宝,只是双方各据重镇、各拥大军,谁也不敢轻易动手,暂且相安无事。
晋孝武帝下葬后,王恭还镇京口(今江苏镇江市)。司马道子进王国宝为左仆射,并统领东宫兵甲。王国宝气焰愈发嚣张,其从弟王绪也升为建威将军,与王国宝沆瀣一气。
司马道子所忌惮者,首推王恭,其次为殷仲堪。王国宝又暗中怂恿司马道子找借口黜夺二人兵权。司马道子虽未依言而行,谣言已遍布朝堂内外。王恭镇戍京口,离建康甚近,都中情事早已闻知,于是致书荆州刺史殷仲堪,想与他合力讨伐王国宝。殷仲堪遂找桓玄商议,桓玄正想利用殷仲堪动摇朝廷根本,便乘隙进言道:“王国宝怙势专权,心中所虑者,惟将军等控驭上流,所以不敢轻举妄动。若一旦征将军入朝,试问将军如何应对?”殷仲堪皱眉道:“我亦常忧此事,然计将安出?”桓玄笑答道:“这有何难?王恭扼守长江下游,正好与他密约,以清君侧之名带甲入京,如此东西并举,何事不成!桓玄虽然愚钝,愿率荆楚豪杰为先驱。”殷仲堪听了桓玄之言,立即投袂而起,准备起事。
公元397年,殷仲堪派使者前往襄阳,致书雍州刺史郗恢,约他同时起兵;又与从兄南蛮校尉殷顗、南郡相江绩联络,暗中商议起兵事宜。谁知殷顗、江绩不从,郗恢也在信中严词拒绝,并劝殷仲堪三思,否则将亲自出兵讨逆。殷仲堪担心腹背受敌,又犯起了踌躇。这时,王恭派使送来书信,催促他尽快出兵。殷仲堪灵机一动,请王恭为先驱,从京口出兵,自己随后起兵响应。
王恭收到回信,以为殷仲堪是真心相助,不禁喜出望外,立即上表朝廷请诛罪臣王国宝,否则,将率军入建康清君侧。司马道子日夜不安,不得已除掉王国宝、王绪兄弟,然后修书与王恭,自陈为政过失,请他罢兵还镇京口。王恭此时也无话可说,只能引兵退还。殷仲堪听说王国宝已死,才命杨佺期等人出兵接应,随后接到司马道子来信,知王恭已经退兵,于是召杨佺期撤回。一场风波就这样平息。
青、兖刺史王恭与荆州刺史殷仲堪,分镇长江上、下游,势倾朝野。司马道子惧怕两人再联合进逼,遂令世子司马元显为征虏将军,统领卫府及徐州重兵,以为防备。这时,桓玄也不甘寂寞,请求外任广州刺史。司马道子不想让他盘踞荆州,答应授他为建威将军、平越中郎将、广州刺史,假节,都督交、广二州军事。桓玄欣然受命,却不赴任。司马道子无可奈何,后闻谯王司马尚之和弟弟司马休之皆有才略,立即招引为谋士。司马尚之进议道:“如今方镇强盛,宰相权轻,王爷何不广布腹心,以掌控方镇?”司马道子听后,即令王国宝之异母弟王愉为江州刺史,都督江州及豫州四郡军事。不料豫州刺史庾楷不愿分权,暗遣儿子庾鸿前往京口,规劝王恭道:“尚之、休之兄弟为会稽王的羽翼,其权势胜过王国宝,欲借朝威削弱方镇。王愉为王国宝的兄弟,奉命前来都督豫州,公若不早图,一旦他来报复前嫌,只怕祸福难料。”
王恭本就担心司马道子报复,听此言后立即遣人通报殷仲堪。殷仲堪没有主意,又找桓玄商议。桓玄存心为乱,再次怂恿他起事。殷仲堪当即回信,愿推王恭为盟主,届时同趋建康。王恭得书大喜,不顾司马刘牢之的反对,再次上表朝廷,请诛王愉及尚之、休之兄弟。司马道子素来胆小,一时手足无措,世子司马元显却还有些胆识,力主出兵讨逆。殷仲堪听闻王恭举兵,也跟着勒兵出发,但他素无谋略,于是命南郡相杨佺期为前锋,由桓玄率兵继进,自督二万兵马在后接应。雍州刺史郗恢依然不肯附逆,反与朝廷互为犄角,共同抵御王恭。襄阳太守夏侯宗之和府司马郭毗都认为不能这么做,劝郗恢改弦更张。郗恢二话不说,把两人都杀了,拼死捍卫上游安全。
殷仲堪担心两面受敌,不得不先分兵抵御郗恢,再命杨佺期、桓玄火速进攻。二人顺江东下,一路势不可挡,生擒江州刺史王愉。建康城内闻之大震,朝廷即加会稽王司马道子黄钺,命司马元显为征讨都督,遣卫将军王珣、右将军谢琰率兵讨伐王恭。不料桓玄连破江东各戍,由白石(今安徽含山县西南)直进横江(今安徽含山县东南)。司马道子自屯内城,令世子司马元显出守石头城(今江苏南京市清凉山一带)。司马元显见敌势甚锐,决定坚守不战,暗中派人探刺敌情,果然找出破绽。原来,王恭不听刘牢之的谏言贸然出兵建康,刘牢之虽然跟着,却不愿为他效死。司马元显暗派庐江太守高素前去策反刘牢之,许诺事成之后由他取代王恭之位。刘牢之果然心动,欣然答应司马元显除掉王恭。王恭的参军何澹之侦得消息,暗中向王恭告密,王恭却不以为意,反与刘牢之结为兄弟,将所有精兵悉归刘牢之统领,并命刘牢之的帐下督颜延为先锋,前去进攻建康。刘牢之收到司马元显的指令后,先是将颜延一刀斩杀,将首级送入石头;又遣儿子刘敬宣及女婿东莞太守高雅之率军袭击王恭。王恭正出城阅兵,不料刘敬宣率骑兵突至,霎时将王恭的军士驱散。王恭单马逃奔,被逻吏截住后押送建康,很快便被斩首。晋廷遂命刘牢之为辅国将军,都督兖、青、扬、徐等七州军事,接替王恭镇守京口。
这时,杨佺期、桓玄已进至石头,殷仲堪也进抵芜湖,一同上表为王恭伸冤,请求诛杀刘牢之。司马元显见对方势盛,不敢小觑,悄悄驰还京师,令丹阳尹王恺等人征得士民数万人前去戍守石头城。杨佺期与桓玄驻兵于建康城外,忽见城内兵士蜂拥而来,大惊失色,当即麾军退回蔡洲(今江苏南京市西南)。殷仲堪尚在芜湖,坐拥部众数万人,气焰仍盛。左卫将军桓修趁机向司马道子建议,东路王恭既已被灭,西军必然气沮,不如以重利相诱,令桓玄与杨佺期倒戈进攻殷仲堪。
司马道子认为有理,遂令桓玄为江州刺史,召雍州刺史郗恢入朝担任尚书,改命杨佺期为雍州刺史,都督梁、雍、秦三州军事,率军驻守襄阳。同时,任命桓修为荆州刺史,权领左卫文武之镇,并遣刘牢之带领千人护送桓修前去赴任;贬殷仲堪为广州刺史,令他立即罢军莅任。
殷仲堪接诏大怒,一再遣使催促桓玄、杨佺期进军。桓玄等人既得诏令,颇为所动,因此犹豫未决。殷仲堪急忙从芜湖退归,传令蔡洲军士立即解散,否则将尽诛其家属。蔡洲军士听到此言,惊惧不安,桓玄与杨佺期禁遏不住,只好随众西还寻阳(今江西九江市),正好与殷仲堪相遇。桓玄与殷仲堪各怀鬼胎,但此时情况不明,不得不相互依赖,于是歃血为盟,连名上疏朝廷,要求为王恭平反,赦免殷仲堪之罪,并诛杀刘牢之及谯王司马尚之。司马道子无奈,只好召还桓修,命殷仲堪镇守荆州。殷仲堪与桓玄各遂所愿,于是回到各自镇所。
殷仲堪部将杨佺期此时已取代郗恢升任雍州刺史,临行前与殷仲堪密语:“桓玄狼子野心,将来必为祸患,不如趁早除掉,以免将来后悔莫及。”殷仲堪也忌惮桓玄,但在寻阳结盟时仰仗了桓玄的声望才得以制约朝廷,如果撕破脸皮,自己也很难独善其身。再说杨佺期素有勇略,其兄杨广及其弟杨思平皆强悍粗暴,同样不易驾驭,如果有桓玄在,还可加以制衡;如果杀掉他,反而更难控制。因此,殷仲堪不仅未听杨佺期之言,反而对他暗中防备。杨佺期孤掌难鸣,只能就此罢手,前往襄阳赴任。
此时,前雍州刺史郗恢已接到让他回朝担任尚书的诏令,他知道桓玄有谋逆之心已久,自己坐镇上游,桓玄尚有所顾忌;如今换成杨佺期,桓玄势必再次发难,因此不愿离开襄阳,并联络南阳太守闾丘羡出兵阻止杨佺期。杨佺期见势不妙,诈称桓玄即将前来接任,自己只是作为前锋来稳定局势。桓氏长期坐镇荆州,在当地颇有名望,郗恢部众听说桓玄即将莅任,顿时失去了斗志,旋即望风而溃。郗恢只好缴械请降,准备举家返回建康,途经杨口(今湖北潜江市西北)时,还是被殷仲堪派人杀害,四个儿子也一并遇害。殷仲堪谎称郗恢为蛮夷所杀,晋廷也无暇追究,只追赠郗恢为镇军将军。
桓玄和殷仲堪两次谋逆未果,皆因郗恢忠心不二,与朝廷互为犄角,扼守住北藩襄阳,令两人有所顾忌,才使晋廷转危为安。可惜朝廷昏聩,不仅未能重用忠臣,反而夺其权势,最终为人所害。
杨佺期不费一兵一卒进入襄阳,顺利接任雍州刺史一职。至此,殷仲堪、桓玄、杨佺期三人共同控扼荆襄上游,再也没有后顾之忧。
公元399年冬,殷仲堪、王恭之乱方平,海盗孙恩又于会稽起兵反叛,东南八郡纷纷响应,晋廷忙派卫将军谢琰、前将军刘牢之前往镇压。刘牢之特引荐刘裕为参军。刘裕智勇过人,数年间转战东南沿海,追得孙恩东躲西藏,唯恐避之不及。刘裕本为彭城人,相传是汉高祖刘邦后人,但家道中落,少时家境贫寒;长大成人后,生得风骨奇伟,以孝顺继母而远近闻名。
孙恩之乱平定后,晋廷元气大伤。荆州刺史殷仲堪虽然未听杨佺期劝告袭杀桓玄,但心中仍十分忌惮,因此常与杨佺期联络,并结婚姻之好。桓玄屡闻杨佺期密谋,特督兵屯戍夏口作为防备,又修书与司马道子道:“殷仲堪暗中与杨佺期密谋寻机滋事,请先授予我特权,以便加以控制。”
司马道子也盼着三人自相残杀,遂命桓玄都督荆州四郡军事,并以桓玄之兄桓伟为南蛮校尉,替代杨佺期之兄杨广。杨广愤恨不已,决意兴兵抵抗桓伟。杨佺期虽感不平,但心中没底,未敢遽然发难,仅调任杨广为宜都、建平二郡太守。就在此时,后秦皇帝姚兴率众侵伐洛阳,擒获晋将河南太守辛恭靖,河洛一带相继陷没。杨佺期顿生一计:何不来个声东击西?当下部署兵马,扬言要北上收复洛阳,其实是想东下袭击桓玄。杨佺期自思兵力不足,又遣使南下联络荆州刺史殷仲堪。殷仲堪担心杨佺期得势未必对自己有利,因此回信给杨佺期,劝他不要轻举妄动,又遣从弟殷遹屯戍北境,以防杨佺期南下。
杨佺期势单力薄,不敢单独举事,只好屯驻襄阳,暂时敛兵不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