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刈谷

在老河口，你该怀念什么呢？

我觉得应该是丝弦。它属于汴梁小调，是由纤夫拉出来的弦歌。

一个秋天，我在胜利码头的汉江大堤上，听过一次丝弦的演奏，十分震撼。它是一场合奏曲，拨、拉、吹、弹，曲调悠扬，时而静若潭水，时而激越如风，让人沉浸于一场未知的航行。

钟鼓楼，柳树旁。演奏者，八九人，大多从船上来，有襄阳的、黄冈的、南阳的，大家不分彼此，聚成一团。一开场，女琴手双手抚琴，观众已翘首屏住呼吸。我挤在人缝里，不知谁一个手势，琴手右手抹琴，左手剔弦。“铮——”轻轻一击，若船帆升起。“吟——”弹指揉弦，又如船桨划动。听众从头到脚，每个毛孔如电击一般，顿时通透、舒坦。或许险恶无法预测，“嘤嘤——”一个个颤音，像一船接着一船，挤在峡谷中。那女琴手的古筝一领头，三弦、洞箫、短笛紧随其后。江浅处，“菶菶——”碰撞声，从江底发出，响在舷上。人们不自觉紧张起来，个个攥紧拳头。忽然，“当当——”河风卷起，船桅颤动，逆着江流，如篙子抵进了肉里。“嗡嗡——”琴弦滑跳，风势催急，那水手咬着牙、赤着脚、稳着篙，插在江石上。“铿铿——”筝声紧绷，狂风袭来，暴雨如注，纤手们双脚拔船，硬扛着风魔。只要人在，天塌不下来。“轰轰——”一咬牙，九九八十一难，船终于从峡谷中冲出，凤凰高鸣。

“哟嗬嗬——”船靠岸了。

这是我难得的一次听弦。

如此，老河口弦歌，有汉水的基因。凡鼓琴者，心生明月，柔且坚韧。

琴如心声，溪山懂琴。在一次次的旅行中，无论吟唱“晴川历历汉阳树”，还是观摩“吹笙引凤”的画像砖，我都不自觉地心悬一琴。《礼记》中有“昔者舜作五弦之琴，以歌《南风》”“士无故不彻琴瑟”之句。有人说琴是神农氏或伏羲所作，我认为是谁制琴不重要，要紧的是劳动人民奏响了琴声。孔子也是弦艺高手，《诗》三百篇，孔子皆“弦歌之”。一日，在鄂西北的山岗上，听到一首《夏诗荷雨》的丝弦：丹水绿洲，雨打叶翻，桃熟蝶舞，风吹画檐，古风浸润。词作者叫梁少博，是一位农家子弟，作此词，只为表达一种愿景——丹丘如画。

不曾想自己工作的学校竟是一座古城。署、仓、寺、阁成了教室，钟楼、鼓楼、乐楼里有清越的绝响。

我们坐在阶梯教室，问精于音乐的杜森林：当年，他们演奏的是怎样的曲子。杜森林说，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风尚。老河口建城早，在周为阴城，在汉为酂。何以名酂？汉封功臣萧相国为酂侯，食采于此。他们会唱《汉宫秋月》。宋置光化军。那时的景色，远吞山光，近挹汉水，他们会唱《采桑子》《走马楼台》《满江红》，祈愿天下太平。明设光化县。不问南北，不分男女，隔岸习之，他们传唱《闹五更》《倒挂枝儿》。及至上世纪初，令、慢、引、近等诸多小调流入民间，可随意弹唱。

一个初夏，霞光满天，河岸上人头攒动，正演绎一场弦歌。人们透过一重重绿柳，依稀看见几位琴师正操琴于汉江船头，对着历史的河流，倾情演绎着三国的群雄逐鹿。一洞箫，一横笛，一古筝，幻若马蹄声声，战旗猎猎。一剔，一拨，一挑，顿时乱石穿空、惊涛拍岸。那是激动、雄壮，是马跃檀溪的紧迫；是狂风、烈焰，是火烧赤壁的激荡；是怒吼、践踏，是水淹七军的厮杀……观众忘情地看，一个挤着一个，一个推着一个。船夫忘了拴缆绳，竹篙丢在了水里；挑水司忘了舀水，把扁担坐在屁股下；浣衣女停住了棒槌，衣物随江而去。

一个扫弦，琴罢。观众仍沉浸在艺术的气息中。

有人羡慕说：“好！王直夫弹得好！能在‘曲子圣人’汤印侯的茶馆里弹三弦，那不是一般的手艺。”清末，这汤印侯曾在老河口花城门里开茶馆，弹唱大调曲子，门庭若市。

我曾去拜访余家冰。她专攻汴梁小调，已七十有六，精神矍铄，正在整理丝弦的乐谱。王直夫教她是口传心授，古为工尺谱，不转译成简谱怕会失传。她拿出一沓文稿让我看，手冻得通红。

这本文稿是手写的，一共复制过两本，一本被武汉音乐学院收藏，一本由她自己收存。文稿记录了老河口丝弦的渊源、曲目、演奏、传承、特征，对《思乡》《打雁》《高山流水》《闺中怨》等曲目作了重点介绍。余家冰说，转译第一首曲子，就花了三个多月。渐渐地，老河口丝弦的工尺谱转译成三本简谱，收录了一百多个曲目。武汉音乐学院的教授史新民感慨地说：“有了这书，老河口丝弦算是保住了。”

余家冰小的时候，学古筝只有十五弦。后来，她加了三根弦，成十八弦筝，扩展了音域，使老河口丝弦的表现力更强。余家冰说：“增弦一根，音域就更加丰满。这样的创新，能够让老百姓更容易接受古老的艺术，渲染气氛。”

忘了介绍，2008年，老河口丝弦被列入第二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余家冰是这一非遗项目的代表性传承人。

如今，余家冰依旧痴迷于创作。她趁着暑期孩子们放假，在社区里排练。一箫吹不尽酸甜苦辣，一琴弹不尽山高水长，我问宋老汉：“谁主弦？”

“余家冰。”

“《竹篙一点过汉江》谁主唱？”

“老张。”

“哟嗬！哟嗬嗬——”只见老张脖子一扬：“开船喽！”

弦歌四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