桓温北伐（三）

庾亮病逝后，晋成帝进护军将军何充为中书令，命庾亮之弟、南郡太守庾翼为安西将军，领荆州刺史，都督江、荆、司、雍、梁、益六州诸军事，代庾亮镇守武昌。

庾翼时年三十五岁，陡然间大权在握，众人都以为他无法胜任，谁知庾翼对政事殚精竭虑，夙夜奉公，加之治军严明、经略深远，竟深得众心。可惜的是，他志高言狷，喜好兵事，既想北上灭赵，又想西进平蜀，与兄长庾亮颇有几分相似。他曾暗中遣使至前燕、前凉，拟与两国通好，倚为北伐外援。正好石虎也雄心勃勃，派人飞书至西蜀，表示愿与蜀主并吞江南，将来平分天下。西蜀此时已改国号为“汉”，汉主李寿喜出望外，当即与石虎约定伐晋。谁知前燕皇帝慕容皝趁隙偷袭后赵的蓟城，让石虎心生忌惮，不敢轻易出兵。慕容皝再度遣使至建康，乞求东晋封赏，晋成帝遂封他为大将军、幽州牧、大单于、燕王，石虎更加不敢妄动。

公元342年，年仅二十一岁的晋成帝司马衍突然驾崩，北伐被迫告一段落。

晋成帝于5岁即位，天资聪敏，自小就有大人的气度，亲政后也做到了克俭于躬、赏罚有度、虚心纳谏，堪称明主，可惜英年早逝。之后，琅琊王司马岳（晋成帝的同母弟）即皇帝位，是为晋康帝。

晋康帝即位后，又进中书令何充为骠骑将军，中书监庾冰为车骑将军，命二人共同辅政。谁知庾冰自恃为贵戚，经常独断专行，何充看不惯，干脆自请外镇京口（今江苏镇江市），都督扬、徐二州军事，兼领徐州刺史。从此，庾冰主内政，庾翼领外务，司马氏又被架空。

却说琅琊内史桓温，为宣城内史桓彝之子，桓彝殉难后，晋廷特加优恤，命桓温尚南康公主，由此进入东晋的权力中心。桓温性情豪爽，见解不凡，素与庾翼相善。庾翼对他也甚为器重，晋成帝在世时，就曾上疏推荐道：“桓温系当世英雄，愿陛下勿以常人相待，如能委以重任，必能匡济艰难，如同方叔、召虎重现。”晋成帝遂命桓温为琅琊内史。桓温与庾翼常互相标榜，庾翼常思灭赵取蜀，加上桓温常在一边怂恿，更加跃跃欲试，于是再次遣使东约燕王慕容皝，西约凉王张骏，克期伐赵。随后，庾翼又上表朝廷道，今羯贼石虎年近六十，已是强弩之末，应立即出兵北伐。他准备先率部众移镇安陆（今湖北安陆市西北），入沔水五百里，并连通涢水（今湖北府河），方便居中调度；令南郡太守王愆期、江夏相谢尚、寻阳太守袁真、西阳太守曹据等人带领精锐三万，取道义阳三关，北进淮水上游；命平北将军桓宣自襄阳溯汉西上，趁隙袭取丹水（今河南丹江），以便东西并进。然后，由他亲帅大军北上，多路并进，一举规复许洛，再让桓温戍守广陵，何充移据淮泗，路永进屯驻合肥，倾全国之力北伐。如此只需数年，便有望兴复晋室。

庾翼上表后不待朝廷批复，即调动所统兵马从武昌出发，令部众昼夜行军。六州百姓怨声载道，晋康帝也遣使谕止，车骑参军孙绰等人上表力谏。无奈庾翼一概不听，径自引兵至夏口，继续率兵北上。

庾翼本欲移镇安陆，待行至半途，又上表朝廷请求徙镇襄阳。他在表中写道，襄阳为荆楚要塞，西接益梁，与关陇不过咫尺；北距河洛，不到千里之遥。田土肥沃，方城险峻，水路流通，转运无滞，进可扫荡秦赵，退可保据上流。表中又奏请让谢尚、王愆期等人退回各自戍地。

晋康帝看过庾翼的奏表后，发现与自己的想法大不相同，朝臣们也多持有异议，只有庾冰、桓温极力赞成。二庾本是晋康帝的亲舅舅，晋康帝拗不过庾翼，只好任其施为。庾冰因庾翼移镇襄阳，也想领兵外出助其成事，晋康帝遂命他都督江、荆、宁、益、梁、交、广七州及豫州四郡诸军事，领江州刺史，率部出镇武昌，作为庾翼的援应；又加庾翼为都督征讨诸军事，全权负责北伐事宜。同时，征徐州刺史何充入朝辅政，录尚书事；命琅琊内史桓温都督青、兖、徐三州军事，领徐州刺史；召还江州刺史褚裒入为卫将军，领中书令。

庾翼率领四万大军驻节襄阳，随即大会僚佐，准备出兵北伐。

庾翼命人摆开旌旗铠甲，亲自授予各将弓矢。待分发完毕，手中还余三箭，庾翼奋身起座道：“今日引众北行，有如此矢。左右可取正鹄，置于百步之外，由我连射三箭，试看我能命中否？”说罢，已有军吏摆好箭靶，庾翼三射三中，引得众人纷纷喝彩。庾翼心中颇为得意，当即传檄梁州刺史桓宣，令其自襄阳出击丹水。桓宣率军行至丹水附近，正好与赵将李罴相遇。李罴骁勇过人，部下又多精锐，将桓宣打败。桓宣出师不利，狼狈奔回襄阳。庾翼上表请求将其贬为建威将军。桓宣忧愤成疾，不久病重辞世。庾翼遂令长子庾方之为义城太守，代领桓宣部众，又授司马应诞为襄阳太守，征西参军司马勋为梁州刺史，共同戍守西城（今陕西安康市西北）。

这时，后赵皇帝石虎已年老昏聩，因大兴土木、纵情淫乐，渐至众叛亲离。之后他有意南征，于是大肆催索钱粮，不少百姓被迫卖男鬻女，甚至自缢于道旁，朝野怨声载道。

一次，石虎在宣武观大阅军士，集众百余万，谁知校阅完毕后又下令解散，从此无意南下。因此，东晋庾翼、庾冰等人打着北伐的旗号，擅自调兵遣将，闹腾一年有余，虽不见成功，倒也未遭大败。

公元344年春，晋康帝司马岳突染疾病，未几驾崩，年仅二十二岁，在位仅两年。何充等人奉太子司马聃即位，是为晋穆帝。当时司马聃刚满两岁，暂由太后褚氏摄政。不久，江州刺史庾冰也病重去世。庾翼得知消息，即留长子庾方之戍守襄阳，自己出镇夏口，兼领庾冰遗部。朝廷诏令庾翼仍督江州，并领豫州刺史。庾翼上表辞去豫州刺史，开始缮甲厉兵，储粮积谷，以图再兴北伐之事。不料仅过了一年，庾翼突然背疽发作，旋即去世，享年四十一岁。东晋的北伐计划，再次宣告破产。

庾翼去世后，晋廷命徐州刺史桓温代其都督荆、梁等州诸军事。桓温既已手握重兵、蟠踞上游，也想学庾氏兄弟兴师北伐，建立不世之功。公元346年，桓温小试牛刀，先是率兵进攻巴蜀的成汉，逼迫汉主李势兵败投降，成汉政权宣告灭亡。晋廷论功行赏，加封桓温为临贺郡公，兼征西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一时威震南北。

公元349年，石虎病死，北方形势大乱。桓温探得消息，马上出屯安陆（今湖北安陆市），准备率师北伐。谁知征北大将军褚裒先自淮南北伐中原，屡战屡败，后羞愤而死。此时的后赵政权已经灭亡，略阳氐族首领苻健趁机在长安称帝，建立前秦政权，但尚未统一中原。桓温再次请兵北伐，不料权臣殷浩又欲争功，先自淮南率师北进，结果也是屡屡败北，不久抑郁而终。公元354年，桓温再次上表北伐，率步骑四万人自江陵溯沔水北上，然后自襄阳入均口（丹江入汉水处），向北逆流至南乡（今河南淅川县西南），然后弃船登岸，经武关出关中。桓温又命梁州刺史司马勋自汉中出子午谷（今陕西西安市南），直捣前秦都城长安。

桓温势如破竹，先破武关（今陕西丹凤县东），又取上洛（今陕西商洛市），生擒前秦荆州刺史郭敬，然后进击青泥（今陕西蓝田县南），将秦兵逼回关中。苻健遣太子苻苌、淮南王苻生等率精兵五万人出蓝田（今陕西蓝田县）。桓温指挥部众射伤前秦太子苻苌，击溃淮南王苻生。桓温之弟桓冲趁势进军白鹿原（今陕西西安市东北），战胜秦相苻雄。桓温继续率军进至灞上（今陕西西安市东北），逼得太子苻苌等人退屯于长安城南。苻健于是改任雷弱儿为大司马，尽调城内精兵三万人全力抵御桓温。桓温下令抚谕百姓，禁止士兵掳掠，秦民夹道欢迎，三辅郡县纷纷请降。桓温北伐本意是为了向晋廷施加压力，既然战果不俗，便逗留灞上，不愿与前秦死拼。不久，晋军粮草不继，形势开始逆转。苻雄等人趁机收集败卒，向桓温发起反攻。此战中桓温部众伤亡达一万余人，不得已下令班师回晋。梁州刺史司马勋也因孤立无援，随后败退汉中。桓温率军沿原路返回，在襄阳驻扎修整后，才班师回到江陵。

桓温首次北伐，虽未能灭掉前秦，但能直捣关中，已是难能可贵。其中，荆州是他此次北伐的大本营，而襄阳则是他北伐的中转站。

公元356年，西羌降将姚襄叛晋，自称大将军、大单于，率军北据许昌，拟先攻占东都洛阳，再伺机夺取关中。洛阳守将周成本为冉魏大臣，他在冉魏被前燕所灭后主动降晋，仍率部驻守洛阳。姚襄率军攻打洛阳城，前后一月有余，情况十分危急。晋廷再命桓温为征讨大都督，北上讨伐姚襄。这时，周成也背叛东晋，拥兵据守洛阳，与姚襄隔城对峙。桓温遂自江陵发兵，取道襄阳北进。不久，桓温进抵伊水（今河南伊河）。姚襄见势不妙，忙撤掉洛阳之围，移兵抵抗桓温。桓温身披甲胄，率众渡河进击。姚襄大败而逃，死伤数千人。桓温追赶不及，转而进攻洛阳。周成自知不敌，随即率众出降。桓温派人修复了西晋诸陵，并留戴施为河南太守，自率大军还镇江陵，后因功获封南郡公。

桓温第二次北伐，再次取得了不俗的战绩，而这次出兵仍是自荆襄出中原。

公元361年，晋穆帝司马聃因病去世，琅琊王司马丕嗣位，是为晋哀帝。第二年，降将吕护叛晋归燕，并率前燕军攻打洛阳。河南太守戴施飞使向桓温告急。桓温急令北中郎将庾希、竟陵太守邓遐共率水师援救洛阳。值得一提的是，邓遐天生勇力绝人，被桓温辟为参军，因功升任冠军将军，后累迁至竟陵太守。相传他担任襄阳太守期间，听闻城北沔水中有蛟龙出没，屡屡出来害人，于是仗剑入水，悍然与蛟龙搏斗，将蛟龙斩为数段，为百姓除去一害，留下了“邓遐斩蛟”的美谈。

邓遐接桓温檄文后，遂引兵经襄阳北上，进屯新城（今河南伊川县）。庾希亦遣部将何谦支大败燕将刘则，共保洛阳无恙。晋哀帝再加桓温为侍中、大司马，都督中外诸军事。

桓温先灭巴蜀，又败前秦、前燕，渐渐萌生不臣之心。桓温的别驾习凿齿为东汉襄阳侯习郁后人，见桓温觊觎非望，特著《汉晋春秋》，“以裁正之”，可惜收效甚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