桓温北伐(二)
东晋自平定王敦之乱后,国力日渐恢复。就在此时,后赵的石勒任用张宾为谋主,以襄国(今河北邢台市西南)为根据地,逐步占据幽、并、冀三州,随后又率众灭了前赵,于公元330年即位称帝,史称后赵,其都城也从襄国迁往临漳(今河北临漳县),逐渐称霸北方。
石勒称雄中原后,又开始窥视江淮,特遣后赵的荆州监军郭敬会同南蛮校尉董幼南下侵袭晋郡襄阳。此前,曾任梁州刺史、安南将军的周抚已从襄阳逃至酉阳蛮中,次年朝廷赦免王敦余党,周抚向晋廷请降,却被朝廷禁锢。司徒王导念其旧功,后任命他为从事中郎,出任宁远将军、江夏相。历阳内史苏峻叛乱时,江州刺史温峤起兵平叛,周抚率兵支持温峤,因功迁南中郎将,监督沔北军事,再次奉命镇守襄阳。
就在郭敬准备率军攻打襄阳时,石勒却命他退屯樊城,让他一边隐藏行迹,一边对外放出假消息,称将有大军前来,想骗过东晋侦骑。郭敬心领神会,命士兵在河中洗马,洗完之后拉回来再洗,如此循环往复,日夜不绝,让人以为真有大军前来,厉兵秣马,准备攻取襄阳。周抚听说后,果然信以为真,于是率军退据武昌,将襄阳城拱手送人。中州流民悉数降赵,就连前平北将军魏该之弟魏遐也率领部众自石城投降郭敬。郭敬为防南军反扑,下令毁掉襄阳城,将城中百姓迁至沔北,并在樊城增筑城堡,以为江北重镇。石勒听后大喜,即命郭敬为荆州刺史、领秦州牧,率军驻守樊城。随后,石勒又扫平陇西、辽东、凉州、西域等地,威震黄河南北。
此时的石勒可谓如日中天,颇有睥睨天下之势。在他眼中,其他人都无可取之处,惟有东晋豫州刺史祖逖和荆州牧陶侃不愧为当世英雄。此时的陶侃因都督荆、交、广三州诸军事,而府治江陵位置偏北,已将治所移至巴陵(今湖南岳阳市),忽闻襄阳失陷,武昌岌岌可危,不禁大吃一惊。不久,苏峻的旧将冯铁又暗杀了陶侃之子,随后投靠石勒,成为北方戍将,让陶侃又惊又悲。陶侃知道石勒好名,于是修书一封,在信中斥责石勒纳用叛臣,然后安排使者送往临漳。石勒为了名声,召冯铁入内,当着使者之面,将他斩首示众。使者南归后如实禀报陶侃,陶侃又派长史王敷拣选江南珍宝送与石勒,佯表谢意。石勒欣然收受,厚待王敷,还命人回赠赆仪。
其实,陶侃并非真心与石勒讲和,只因襄阳失守,想设法收复,所以设计拖延,令石勒放松戒备,好趁虚夺回襄阳。待王敷归后禀明情况,陶侃便从巴陵移镇武昌,命儿子陶斌率领精锐,会同南中郎将桓宣一起袭击樊城。
郭敬果然未加防备,正督兵劫掠汉北,桓宣等人趁虚掩入城中,将所有留守兵民悉数移归南岸。桓宣料郭敬必将回援,遂留陶斌镇守樊城,自往涅水(今河南邓州市东)埋伏,截断郭敬归路。郭敬收到樊城军报,果然挟怒回兵,刚刚行至涅水,便遭到东晋伏兵突击。郭敬久经战阵,遇变毫不惊慌,当下调兵遣将分头抵御。桓宣率众力战,从中午战至日暮,才将赵军打退。
此战赵军死伤甚众,桓宣部众也伤亡过半。桓宣飞使禀报陶侃,请求再派援兵,陶侃即令侄儿南阳太守陶臻、竟陵太守李阳率一万兵丁北攻新野,以声援樊城。郭敬果然前去增援新野,结果又吃了败仗,被迫向北逃遁。
襄阳城被郭敬摧毁后,并未派人值守,桓宣等人不费吹灰之力,又将襄阳夺回。陶侃即命桓宣镇守襄阳。桓宣遂下令重修城寨,并招集流亡,简化刑罚,劝课农桑,襄阳很快又重新成为军事重镇。石勒这才醒悟过来,自己中了陶侃之计。他想到陶侃用计夺回了襄阳,便也想如法炮制,伪装与东晋讲和。公元333年,石勒以贺岁为名,遣使送礼,想与东晋修好,谁知被晋廷拒绝,还将所献布帛付之一炬。赵使碰了一鼻子灰,怏怏回到临漳。石勒勃然大怒,又欲兴兵伐晋,不料突患急病,于当年病逝,南征之事就此搁浅。
陶侃收复襄阳,晋廷因功加赏,拜为大将军,特许他“剑履上殿,入朝不趋,赞拜不名”。这三个“特权”对臣子来说是极大的殊荣,意味着臣子入宫觐见时,赞礼官只报官职,而不再直呼姓名;上殿时可穿鞋佩剑,而不必脱鞋解剑;面见皇帝时,可以按正常步态行走,而不必再“小步疾趋”。陶侃上表坚决推辞不受。据说陶侃年少时,曾梦见自生八翼,奋飞上天,连过了八重天门,却在进入第九重时被阍人迎头杖击,坠落地上,折断了左翼,次日醒来时,仍觉左腋下有痛感。还有相士预言,说他将来会官至八州都督,得封上公之爵,后来果然都督八州军事,受封长沙公。陶侃自思前事俱已应验,不敢再有奢望;每每想起折翼之兆,更加担心满盈致祸。他曾多次向僚佐提及,要上书乞骸骨(请求退职),后经部下再三苦留而一再迁延。
公元334年,陶侃突然病重垂危,于是上表辞职,将政事托付于右司马王愆期,后又勉强支撑病体,乘舟东还建康。谁知行至半途,便病逝于樊溪(今湖北鄂州市境内),终年七十六岁。讣闻传至晋廷,晋成帝又惊又悲,追赠陶侃为大司马,谥号为“桓”。
陶侃一生戎马倥偬,前后长达四十一年。他雄毅敏睿,临机善断,事无大小,无不明察,堪称东晋名臣之翘楚,尤其是计赚石勒、夺回襄阳一事上,足与羊祜、刘弘、杜预、周访等名臣媲美。尚书梅陶曾致书友人称赞陶侃是曹操与诸葛亮的合体:“公机神明鉴似魏武,忠顺勤劳似孔明,陆抗诸人不能及也。”名士谢安也感叹道:“陶公善于用法,常得法外之意。”
陶侃病逝后,晋廷特调平西将军、豫州刺史庾亮,都督荆州等六州诸军事,兼领荆州等三州刺史,进征西将军,开府仪同三司,率军代镇武昌。此前,陶侃曾命南中郎将、江夏相桓宣督沔中军事,设军府于襄阳,正准备命桓宣出征中原,不久因病去世,此事便搁置下来。庾亮莅任荆州后,上表奏请桓宣为平北将军,都督江沔前锋征讨诸军事,并领司州刺史,仍然镇守襄阳。
公元339年春,后赵“天王”石虎遣征虏将军石遇,率七千骑兵强势渡过汉水,向襄阳发起进攻。桓宣一边督兵守城,一边遣人至荆州乞援。荆州都督庾亮急命辅国将军毛宝、南中郎将王国、征西司马王愆期等率兵救援襄阳。石遇见襄阳城高池深,命部下从东、西、南三面开掘地道,企图从地下攻入城中。桓宣早有防备,命人招募壮士在地道口守候,待赵兵潜入时,向地道里放火。大火蔓延进地道,烧得赵兵焦头烂额,连连倒退,以致相互踩踏,死伤达数百人,石遇首战失利。桓宣又打开城门,纵兵向外杀出,缴获铠甲、器仗无数。石遇孤军深入,军粮将尽,又听闻援兵将至,只好撤围夜遁。桓宣趁机招抚南阳诸郡难民,共计八千余人,襄阳城内士气大振,东晋北境稍安。晋廷因功加授桓宣都督南阳、襄阳、新野、南乡诸军事,兼领梁州刺史,继续镇守襄阳;毛宝为征虏将军,率部镇守邾城(今湖北武汉市新洲区)。
此时,天下除东晋外,还有后赵、前燕、前凉、成汉等政权,其中以后赵最为强大。后来,前燕的慕容皝率军打败了后赵的石虎,并遣长史刘翔、参军鞠运前往建康报捷,乞求东晋册封,却被晋成帝拒绝。征西将军庾亮听闻后赵为前燕所败,不禁跃跃欲试,准备率军北伐。此前,晋成帝命司徒王导为太傅,郗鉴为太尉,庾亮为司空。王导性情宽和仁厚,只是所任的赵胤、贾宁诸将多不能奉公守法,朝臣多感忧虑。庾亮几次联络太尉郗鉴,企图扳倒王导,可惜郗鉴不从。庾亮便想借北伐以沽名,于是上表朝廷道:“臣闻石勒已死,正是我朝北伐的良机。襄阳北接宛洛,南阻汉水,其险足固,其土足食,臣宜移镇襄阳之石城,然后北伐中原。”庾亮还详细陈述了作战计划,拟举荐其弟临川太守庾怿,都督梁、雍二州军事,兼领梁州刺史,率众镇守魏兴(今陕西安康市西北);由其弟西阳太守庾翼充任南蛮校尉,兼领南郡太守,率部镇守江陵;由征虏将军毛宝,督扬州及江西诸军事,与豫州刺史樊峻,同率精骑万人领兵出屯邾城(今湖北武汉市新洲区),最后再调集十万大军,驻扎在长江、汉水沿岸,由自己移镇于襄阳的石城(今湖北襄阳城西万山北麓),趁后赵疲敝之际,一举规复中原。
晋成帝浏览奏表后,也不禁怦然心动,于是召廷臣商议。此时王导已升任丞相,粗略看过奏疏后,抚髯笑道:“庾将军能行此事,老臣自是无话,不妨一试。”言下颇有讥讽之意。太尉郗鉴耿直,连忙谏道:“依下臣看来,此事万万不可。如今我朝军粮未备,兵械尚虚,如何能够大兴北伐之事?”百官也多赞成郗鉴的意见。太常蔡谟更是坚决反对庾亮北伐:“下臣听说,时有否泰之分,道有屈伸之别。如果不辨敌之强弱而轻举妄动,必将自取灭亡,又何谈功劳呢?逆赵自石勒举事,便以石虎为爪牙,石虎百战百胜、平定中原,所据之地已相当于昔日的曹魏;及石勒病死,其又杀嗣主、诛宠臣,靖内难、御外寇,可见后赵实力不弱,不可强行与之争锋。为今之计,不如韬光养晦,静待时机。或许有人认为,此前石虎攻襄阳而未得,实力不过如此,但情形并非如此。譬如射手百发百中,偶有一发不中,你能说他射术不精吗?况且,石遇为后赵偏师,桓宣为我朝边将,所争者疆土而已,有利则进,不利则退,并非势在必得。今征西将军庾亮自率大军席卷河南,石虎必以倾国之师与我军决一死战,又岂可与襄阳之战相提并论呢?望陛下明鉴!”
此论一出,无人可以批驳,晋成帝也心知北伐难以成事,遂命庾亮暂停北伐,不必移镇襄阳。庾亮虽心有不甘,但诏命已下,只能暂时作罢。
不久,温峤、郗鉴和王导先后病逝,晋成帝遂以庾亮为丞相。庾亮上表固辞,要求进丹阳尹何充为护军将军,庾亮之弟、会稽内史庾冰为中书监、领扬州刺史,与何充并录尚书事。庾冰为政勤谨,礼遇贤明,提拔后进,朝野归心。庾亮却仍放不下北伐之事,正想上表固请,石虎听说晋军驻守于江北邾城,立遣大都督夔安带领石鉴、石闵等五将,各率精兵万人分道进围邾城。邾城守将毛宝、樊峻连忙向庾亮求救,不料庾亮并没有急于救援,以至邾城陷没。毛宝与樊峻突围后又被赵兵追上,双双投江而亡。夔安又转攻沔南,连拔江夏、义阳等郡,并率军进围石城(今湖北钟祥市),幸亏竟陵太守李阳发派兵前往石城,攻破赵军。
庾亮坐守武昌,始终不敢渡江。从前陶侃在时,也曾镇守武昌,僚属屡次劝他分戍邾城,陶侃认为邾城为江北要冲,北虏志在必得,东晋势单力微,只能保守江南,无法兼顾江北,始终不肯分兵邾城。庾亮自莅任武昌后,即以邾城为要地,派重兵过江驻扎,果如陶侃所言,徒然损兵折将。庾亮上表谢罪,甘愿自贬三级,行安西将军。晋成帝念其有功,令其任职如故,但庾亮终因邾城陷没,忧愤成疾,不久病重去世,终年五十二岁。晋廷追赠太尉,谥号“文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