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中生定(四)
西晋平定杜弢之乱,荆州刺史陶侃的功劳最大,却未得到相应的封赏,还引起了王敦的猜忌。陶侃对此并不在意,继续率军攻打杜曾。当时,晋廷派侍中第五猗为安南将军,领荆、梁、益、宁四州诸军事,正自武关南下,前往襄阳。杜曾专门到襄阳迎接,极为恭敬,后来让其侄儿娶第五猗女儿为妻,由此变匪为官,与第五猗分据汉、沔,互为犄角。
却说陶侃奔赴石城后,认为杜曾不足为虑,司马鲁恬劝说道:“杜曾不可轻视,陶公应小心行事,不要中了敌人诡计。”陶侃不以为然,昂然向石城进发,刚抵达城下便麾兵猛攻。杜曾手下多为骑兵,起先坚守不出,待陶侃部众渐渐懈怠,突然打开城门,突击陶侃,待冲出营垒,又掉头攻击身后。陶侃腹背受敌,情势危急,幸好他平时治军严明,军士们临危不乱,方能勉力支撑。杜曾也担心久战不利,下令撤离石城,北上攻襄沔。陶侃也不紧逼,由他自去。
山简去世后,晋廷命襄城太守荀崧都督荆州江北诸军事,驻军宛城。杜曾攻取襄沔后,又北上进攻宛城。敌军猝至,荀崧惊慌不已,加上缺兵少粮,难以久持,只能向外乞援。襄阳太守石览与荀崧乃故交,荀崧于是写好书函,拟遣人送至襄阳,请求石览发兵救援。不料僚佐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出城送信。正在荀崧摇头叹息之时,突然听得一人脆声应道:“女儿愿往!”荀崧扭头一看,原来是爱女荀灌,字灌娘。当时荀灌年仅十三岁,稚气未脱,荀崧不由长叹道:“你一个弱女子,即便愿意送信,又怎么出去呢?”荀灌慨然答道:“城亡则家破,徒留此处,结果只能同归于尽。女儿虽然年幼,但倘能突出重围,求得襄阳援兵,岂非意外之喜?万一不幸失利,不过一死罢了。既如此,何不冒险一试?”荀灌一番话让僚佐们羞愧得无地自容。
荀灌走出大营,高声对守城军士说道:“如今宛城被围,危在旦夕!一旦失陷,满城军民都要遭殃。现在唯一的希望,是到外面去搬救兵。大丈夫行事,须以国事为重,以百姓为先,即使死于疆场,也能流芳百世。现在,有谁愿意随我冲出重围,前往襄阳求援,以拯救满城百姓?”只见数十名壮士踊跃上前说道:“女公子尚不惜性命,我等岂能贪生怕死?愿为女公子前驱!”荀灌遂与他们约定夜半时分出城。
当夜,荀灌饱餐一顿后,束好头巾,缚紧腰带,身披铠甲,佩上青虹剑,从父亲手中接过求援书信,小心藏入怀中。到了约定时间,荀灌带领数十名壮士悄然摸至城下,轻轻打开城门,而后奋力向城外冲去。待杜曾反应过来,想要派兵前去拦截,荀灌早已突出重围,加之月黑风高,杜曾也不敢贸然追赶,只好收兵退还。
荀灌马不停蹄地驰至襄阳,入城拜见石览,呈上父亲手书。石览不禁对荀灌刮目相看,爽快答应即日率军增援。荀灌担心石览的兵力不足,又代父亲荀崧写信给寻阳太守周访,请他出兵相助。随后荀灌引着石览和手下兵士急速向宛城进发。宛城军士见有援军到来,不禁欢声四起。石览兵临城下,被杜曾拦住,荀灌当即跃马冲入敌阵,石览率军紧跟其后。荀崧在城上见状,也从城内杀出,与石览里应外合,将杜曾击溃。不久,又见一员小将带着三千兵马驰至城下,原来是周访之子周抚见到荀灌书信后,率众前来救援。杜曾见救兵陆续到来,心知宛城难以攻下,只得引兵退去。荀崧邀周抚入城,与石览等人把酒言欢。座中谈及荀灌之事,皆是赞不绝口。宛城之围既解,石览、周抚各自归营,而荀灌突围救父的故事从此名扬天下。
却说杜曾撤离宛城后,不得已退驻顺阳(今河南淅川县南),又遣人至荀崧营中,表示愿意投其麾下,合力扫灭余党。荀崧因宛中兵少,担心杜曾再次攻城,被迫回信允准。陶侃听说以后,立即致书荀崧道:“杜曾性如鸱鸮,凶猛狡诈,此人不死,州土难安,万不可轻易许诺。”荀崧不听,如约招纳杜曾。杜曾果然叛变,率众围攻襄阳。幸亏襄阳早有防备,无懈可击,杜曾只能怏怏退兵。
陶侃本想率军回江陵后再出兵征剿杜曾,谁知王敦对陶侃疑忌已深,见他回到江陵,竟擅自将他扣留,另遣从弟王廙为荆州刺史。陶侃部将郑攀、马俊等人怨恨王敦,干脆率亲信三千人向西迎接杜曾,与之合力攻打王廙。王廙逃至江安(今湖北公安县),下令调集军队讨伐杜曾。杜曾得到郑攀等人相助,又与驻守襄阳的第五猗合作,再次击败王廙。王敦披甲执矛,准备杀掉陶侃,后因豫章太守周访与陶侃是姻亲,担心周访起兵报复,又改变主意,调任陶侃为广州刺史。
陶侃被调离荆州后,王敦命武昌太守赵彦与襄阳太守朱轨增援王廙,并打败了郑攀、马俊,二人惶恐乞降。杜曾见势不妙,也声称要缴械投诚,并请求偷袭第五猗以赎其罪。王廙见杜曾服罪,即从江安返回江陵,只留长史刘浚驻守扬口(今湖北潜江市西北)。竟陵内史朱伺谏道:“杜曾狡猾异常,不过是假意投降引大人西行,只待大人启程,定来偷袭扬口。”王廙不听朱伺之言,未作任何防备,途中接到刘浚急报,得知杜曾已率众袭击扬口,慌忙派朱伺回援。不久扬口被杜曾包围,朱伺力战负伤,泅水逃得性命。杜曾攻陷扬口后,又击退朱轨各军,径直向沔口杀去。朱轨战败身死,杜曾更加猖獗,幸有周访屯兵沌阳(今武汉市汉阳区西),以奇兵大败杜曾。杜曾被迫北逃至武当(今湖北丹江口市西北),荆襄地区再次得以平靖。周访本为豫章太守,因功升任南中郎将、督梁州诸军事、梁州刺史,坐镇襄阳。
周访入驻襄阳后,对手下将士慨然说道:“春秋时晋楚交兵,在城濮之战中击败楚人,但因楚将成得臣未死,晋文公仍忧心不已。如今杜曾藏匿于武当,如不将他斩杀,荆襄难以绝除祸患。我当与诸君再接再厉,誓要诛杀此贼!”于是下令整缮兵马,再剿杜曾。
王敦在挤走陶侃后,独守长江一线。他也担心杜曾再次作乱,于是暗中嘱咐周访全力征讨,许诺只要擒住杜曾,便保奏他为荆州刺史。周访也乐于公私兼顾,立即率军出征。杜曾逃至武当后很是落魄,见周访领兵突至,料知难以抵挡,拍马而逃,手下部众溃散殆尽。周访率兵穷追不舍,杜曾才走了几十里,被周访部将苏温追上,只好束手就擒。众人押着杜曾进入周访营帐,周访历数杜曾之罪,之后将其腰斩示众。
周访又马不停蹄地转攻第五猗。第五猗听说杜曾已死,哪里还敢对阵,当下率众撤离襄阳,东逃西窜,还是被周访擒获。这时,王敦已移镇武昌,周访让人将第五猗押解到王敦衙署,并写信劝谏道:“第五猗为先帝所遣,也算朝廷命官,为杜曾所逼才与之沆瀣一气。将军宜宽宥其行,不可以罪加诛。”王敦正要杀人立威,哪里肯听周访劝告,待第五猗押解至武昌,立即处以极刑。周访因功升任安南将军、持节,其余官职如故。至此,荆襄叛乱被彻底平定,成为东晋极为倚重的上游屏障。
公元420年,延续了一百多年的东晋被刘宋政权取代,历史进入南朝宋时期。
正如清代思想家王夫之所言,历来江东立国,无不以荆襄为根本。在西晋的大乱局中,司马睿能“衣冠南渡”,建立东晋并延续百余年,与荆襄的安定繁荣有很大关系。西晋统一天下后,荆襄一带前有张昌造反,后有杜弢、杜曾为乱,幸有杜预、刘弘、陶侃、周访等名臣辈出,才使荆襄乱而复治,兵精粮足,州泰民安。
王敦之乱(一)
《资治通鉴·晋纪》:“初,王敦闻甘卓起兵,大惧……卓虽慕忠义,性多疑少决,军于豬(猪)口,欲待诸方同出军,稽留累旬不前。敦既得建康,乃遣台使以驺虞幡驻卓军。”
西晋灭亡后,北方少数民族大肆内迁,相互之间争战不休,中原陷入一片混乱,史称“五胡乱华”。原来,自两汉以来,朝廷皆对胡人实行怀柔政策,使得胡人开始大规模地向中原迁徙,华北、关中一带尤多,逐渐形成了对中原的合围之势。自前赵灭西晋后,各少数民族纷纷趁虚而入,占据中原大地。
“五胡”泛指边地游牧民族,包括匈奴、鲜卑、羯、羌、氐等,百余年间先后建立政权数十个,其中以五胡十六国为代表,分别为北方匈奴所建立的前赵、大夏、北凉,鲜卑所建立的前燕、后燕、南燕、南凉、西秦,羯人所建立的后赵,羌人建立的后秦,氐人建立的成汉、前秦、后凉,以及汉人所建立的前凉、西凉、北燕,合称“五凉、四燕、三秦、二赵、一成、一夏”。各个民族争斗不休,整个中原战祸频仍,社会经济破坏严重,史称“中原陆沉”或“中原沦陷”。琅琊王司马睿建立东晋后,成为司马氏和汉人的最大希望,因此,东晋的仁人志士一直以北伐中原、恢复疆土为己任。襄阳位居“南北咽喉”,自然成为夷夏之防,东晋要北伐中原,不得不经营荆襄;历次出师北伐,也多从襄阳出发。同时,襄阳地处东南上游,易对江东构成威胁,晋廷既倚为上游屏障,又对其十分忌惮,不得不在信任与防范中寻求平衡之道。此时的襄阳,不仅关系荆襄,关乎东南,也关乎天下,可谓举足轻重,王敦之乱便是明证。
却说陶侃平定荆湘后,调任广州刺史,荆州刺史王廙得以赴江陵就职。谁知王廙上任后,滥杀陶侃旧将,引起士民怨忿。晋元帝司马睿听闻后,迁王廙为散骑常侍,令周访代任荆州刺史。王敦此前曾与周访有约,声称只要剿灭杜曾,便任命周访为荆州刺史,如今得朝廷任命,倒也没有异议。从事郭舒却谏道:“荆州屡遭祸乱,现状荒敝,但终究是用武要地,不可轻易假手他人,将军应自领为是。周访既主政梁州,已经足以报功,若再移镇荆州,恐怕尾大不掉,反为忧患。”王敦听了郭舒之言,上表晋元帝,请求留周访坐镇梁州,自领荆州刺史。晋元帝不好驳斥,只好改命王敦领荆州刺史,命周访保留南中郎将、督梁州诸军事、梁州刺史,进位安南将军、持节,仍然坐镇襄阳。
周访素来谦逊,此时也不禁动怒,于是写信责问王敦为何言而无信。王敦也以信作答,极力安抚宽解,并赠玉环、玉碗等表明心意。周访怒不可遏,将所送玉环、玉碗等摔在地上,并叱问来使道:“老夫并非商贾之流,王敦何以出尔反尔,更以此物欺我?”使者无言以对,自回江陵禀报。
周访镇守襄阳期间,一直厉兵秣马,志在收复中原、平定河洛。自与王敦有隙,周访便暗加防备,遇有郡县守官有缺,先择心腹补任,再奏报朝廷和王敦。王敦虽然猜忌,但忌惮周访有勇有谋,未敢轻举妄动。
然而,周访年事已高,在平定杜曾之乱一年后,便病逝于襄阳任所。周访为南安人氏,与陶侃素相友善,后结为儿女姻亲。庐江人陈训善于看相,在两人尚未发迹时,便对二人言道:“两位面相堪称大贵,将来必是执掌一方的官员,功名也大略相当,只是陶公寿长,周公寿短。寿有长短,功业也将稍异。”周访病殁时,年仅六十一岁,比陶侃还小一岁。晋元帝闻讣后悲悼不已,追赠周访为征西将军,谥曰“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