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中生定（三）

公元304年，江东又出了一个“皇太弟”，他就是丹阳人甘卓，为东吴将领甘宁曾孙。甘卓本为吴王司马晏的常侍，曾与广陵相陈敏共同讨伐张昌部将石冰，石冰被打得慌不择路，后被部下张统所杀，甘卓因功受奖，获封都亭侯。甘卓后来受到东海王司马越的赏识，召为参军，出补离狐令，因见天下大乱，决意弃官东归。行至历阳县（今安徽和县）时，巧遇陈敏。二人久别重逢，把酒言欢，陈敏趁着酒意，提出与甘卓结为姻亲，甘卓也无异议，择吉日将女儿嫁入陈府。这时，陈敏才与甘卓密议，要他假冒皇太弟，在江东割据自立。原来，陈敏攻克石冰后，自以为论勇猛和谋略已无对手，便想着割据江左，遂暗中召集将士意图起兵，恰好遇到甘卓东归，便想让他作为帮手，待结为姻亲，再与他密谋造反。

甘卓既已入陈敏彀中，只能将错就错，假冒皇太弟，拜陈敏为扬州刺史。陈敏随即遣二弟陈恢及部将钱端等人南下攻江州，三弟陈斌东略扬州，江州刺史应邈、扬州刺史刘机、丹阳太守王旷等人闻风而逃。陈敏既取江东，不久便召集僚佐，让他们推举自己为楚公，都督江东诸军事，兼大司马，加九锡。随后，陈敏谎称收到晋惠帝密诏，命他溯江入汉奉迎御驾，于是率兵溯江西行。

镇南大将军刘弘闻讯后，立遣江夏太守陶侃与武陵太守苗亮率兵镇守夏口（今湖北武汉市），又令南平太守应詹调集水师策应陶侃等人。当时，太宰司马颙尚在关中，亦命顺阳太守张光带领步骑五千人，从今河南淅川县南下协助刘弘。张光率兵抵达襄阳，刘弘即命他前往夏口与陶侃等人合兵一处。陶侃与陈敏是同乡，又与陈敏同年为吏，随郡内史扈怀担心陶侃与陈敏勾结，暗中提醒刘弘说：“陶侃镇守大郡，手握强兵，倘有异图，荆州便无东门了。”刘弘笑道：“陶侃的忠心和才能，我已了解很久了，必然无事，内史尽可放心。”扈怀怏怏退下。陶侃听说后，立即把儿子陶洪和侄儿陶臻送往襄阳作人质，以此表明心迹。刘弘任命二人为参军，又给陶臻路费命他回家省亲，临行前交代道：“汝叔带兵抵御贼寇，母亲年事已高，贤侄理应代为尽孝。匹夫交友尚不负心，何况大丈夫呢？”陶臻走后，刘弘加任陶侃为督护，让其安心对战陈敏。陶侃心中感激，自是尽心竭力，严阵以待。陈敏之弟陈恢奉命作为前驱，正率军进逼武昌。陶侃以货船为战舰，与陈恢交锋，每战必胜。陈敏又遣钱端继续进攻，陶侃会同张光、苗亮二军合力猛攻，钱端也败下阵来，荆州兵威大振。陈敏只好收兵回去，不敢再窥视江汉。后来，江东大族周玘、顾荣等起兵造反，甘卓也率部叛变，几人合力击败陈敏，江东之乱遂被平定。

刘弘大获全胜，遣张光西归，同时表奏诸将战功，列张光为首。南阳太守卫展谏道：“张光系太宰腹心，如今既与东海王联盟，何不将张光斩首，表明心迹？”刘弘摇头道：“宰辅之得失，与张光无关。害人利己，岂是君子所为？”

待张光入关，东海王司马越也率兵抵达长安。刘弘遣参军刘盘为督护，入关与司马越相会。司马越奉驾东归，加封刘弘为车骑将军，其余官职如故。此时的刘弘已年近古稀，因积劳成疾，想申请辞官归养，可惜还未来得及上奏，便病逝于襄阳任所。

时逢天下大乱，刘弘专督江汉，威行南服。处理大小事务时，总是把成功归于他人，失败归咎于自己；遇到事关各郡兴废的大事时，他都会亲书信札交于郡守，信中任务明晰，嘱咐殷切，因此人人乐于为他效命。刘弘的僚属私下感叹说：“得刘公一纸书，远胜十部从事。”刘弘去世时，手下部众无不流泪，荆州百姓也悲恸不已，如同失去亲人一般。朝廷也为之痛惜，诏命追赠他为新城郡公，谥号为“元”。

刘弘刚刚病逝，司马郭劢便准备迎成都王司马颖入襄阳，拥戴他为荆州之主。刘弘的儿子刘璠此时正为父守丧，闻讯后率府兵斩杀郭劢，襄沔一带的稳定局面才未遭到破坏。此时，司马越已升任太傅，他对刘璠大加褒奖，又命高密王司马略代镇荆州，授征南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都督荆州诸军事。

然而，司马略在政事方面的才能远逊于刘弘，荆州侵扰劫掠之风复又强盛，朝廷遂下旨起复刘璠为顺阳内史兼北中郎将，令其辅助司马略。刘璠受职后，江汉间重归安定。刘弘父子二人保境安民的故事，一时传为美谈。

荆州归于平静，北方的乱局却愈演愈烈。晋惠帝司马衷被诸王辗转挟持，受尽凌辱，于公元306年崩逝，终年48岁。司马越遂拥立皇太弟司马炽即位，是为晋怀帝，改年号为永嘉。至此，“八王之乱”终于告一段落。然而，“内乱”还未结束时，外患已接踵而至。早在公元304年，巴氐李特之子李雄率众攻下成都，自封为成都王，于公元306年称帝，国号为“成”，史称“成汉”。同年，南匈奴首领刘渊在左国城（今山西吕梁市）登基称帝，国号为“汉”，史称“汉赵”或“前赵”。此后十多年间，前赵屡屡侵伐西晋。刘渊死后，其子刘聪承继父志，先后攻破洛阳和长安，俘虏并杀害了晋怀帝司马炽及晋愍帝司马邺，屠杀王公大臣及士民无数，史称“永嘉之乱”，西晋因此宣告灭亡。

在此期间，荆襄一带也难以独善其身。晋怀帝初立时，由太傅司马越专政。征南大将军司马略坐镇襄阳，不久病死于任所，朝廷诏令山涛之子山简接任征南将军一职，都督荆、湘、交、广四州诸军事，继续镇守襄阳。山涛为魏晋名士，“竹林七贤”之一，历任侍中、吏部尚书、太子少傅、左仆射等职，以举贤任能著称。山简却不像父亲，镇守襄阳后，因刘璠颇得人心，心中生忌，奏请朝廷将其调离。朝廷于是封刘璠为越骑校尉，将其调离荆襄。就在这时，司徒王衍向司马越进言：“朝廷正值危乱之秋，须甄选文武全才，方可加以任用。”司马越问何人可使，王衍遂举荐亲弟王澄为荆州刺史，族弟王敦为青州刺史，司马越当即允诺。王衍高兴地对两个弟弟道：“荆州内江外汉，形势雄固；青州面负东海，亦居险要。二弟在外，我在朝中，正好算作‘三窟’。”王澄随即南下荆州赴任，将治所设于江陵。王澄虽然有些虚名，不过和王衍一样，尚空谈，能力一般，由他来协助山简，结果可想而知。

公元310年，前赵军士直逼洛阳，城内百姓饥饿交困，司马越传檄四方，征召各地军队支援。晋怀帝亲自叮嘱使者：“替朕转告诸州、镇，今天援救还来得及，再晚就来不及了！”岂料各州守将多半不肯应召，只有山简遣督护王万引兵驰援洛阳，可惜才走到涅阳（今河南邓州市东北），便遭到流贼王如袭击，手下兵士溃散殆尽。王如索性与徒党严嶷、侯脱等人大肆劫掠汉沔百姓，然后调转矛头率兵直逼襄阳。山简平日纵情山水，经常宴游高阳池，每饮辄醉，时人编童谣云：“山公出何许，往至高阳池。日夕倒载归，酩酊无所知。”听说王如已兵临城下，山简有些猝不及防，只能依城墙防守，没坚持多久，便因严嶷步步紧逼，被迫率众退出襄阳，东行至夏口驻扎。荆州刺史王澄听闻襄阳有难，立即率军从江陵出发前去支援。行至宜城时，王澄遣使联络山简，不料使者被严嶷抓获。严嶷将计就计，命部下扮成山简的使者前往宜城回信，王澄不知是计，问“使者”道：“襄阳城内情况如何？”伪使谎称：“昨日已被攻破，太守山简被擒。”王澄听闻襄阳失陷，立即率众折返江陵。这时，后汉石勒引众渡过黄河，击溃王如，而后又趁势南下入侵襄阳，攻破垒壁四十多处。因孤军深入，石勒不敢在襄阳久待，纵兵劫掠一番后，便率军回驻襄城（今河南襄城县），荆襄才暂告无恙。

当时天下战乱不断，民坠涂炭，琅琊王司马睿听从名士王导建议，南渡至吴都建业（今江苏南京市），通过笼络江左士族，逐渐站稳脚跟。当时，中原士大夫也纷纷避难江东，司马睿广揽人才，共得一百零六人，全部任为掾属，号称“百六掾”。这些名士以王导为首，此时既已脱离虎口，又怎愿率兵勤王、再入险地？晋愍帝还在位时，曾仿效周、召二公故事，任命琅琊王司马睿为左丞相，南阳王司马保为右丞相，分督陕东、陕西诸军事，于是诏谕二相勤王。司马睿接到诏书，立即上表祝贺，但以荆湘未平、道路不通为由，不发一兵一卒。

荆州刺史王澄折回江陵后，又遇巴蜀流民东徙。这些流民散居于荆湘各地，常与当地百姓相争，后生叛乱之心，啸聚于乐乡（湖北钟祥市西北）。王澄遣内史王机前去征剿，流民本已望风乞降，王澄又暗令王机趁夜突袭，屠杀流民八千多人。此时的益梁流民有四五万户，本来不曾为乱，见流民被屠，于是聚众造反，推举醴陵令杜弢为主帅，率众攻零陵、武昌诸郡。王机大败，王澄心灰意冷，听说族弟王敦已投奔江东，担任扬州刺史，都督扬州诸军事，便请王敦从中转圜。王敦立即禀告司马睿。司马睿于是改任军谘祭酒周顗为荆州刺史，由王澄代任军谘祭酒，并令王敦接应周顗，合力围剿杜弢。周顗立即赴任江陵，王敦也进屯豫章（今江西南昌市），作为周顗后援。王澄东入建业任职，路过豫章郡时，顺道拜访王敦，竟因言语不和，被王敦设计杀死。周顗尚未到任，又在荆州西北部，遭遇胡亢和杜曾。胡亢本为前新野王司马歆的牙门将，司马歆被张昌砍死，手下将佐四散逃命，胡亢也从襄阳逃至竟陵后，集结司马歆余众，自号“楚公”，任用司马杜曾为竟陵太守。杜曾身怀绝技，能够被甲入水而不沉没，胡亢倚为股肱，常常派他劫掠荆湘。荆湘百姓既为杜弢所苦，又遇胡亢、杜曾，更加不得安宁。

荆州刺史周顗刚到江陵，便遭杜弢袭击，被迫退兵东逃。扬州刺史兼征讨都督王敦急命武昌太守陶侃、寻阳太守周访、历阳内史甘卓等人合兵讨伐杜弢。陶侃临危受命，在武昌大败杜弢。王敦欣然说道：“今日若无陶侯，吾便无荆州了。”遂表奏陶侃为荆州刺史，令他屯驻沔江（今湖北武汉市）。周顗自回建业，仍任军谘祭酒。谁知陶侃的参军王贡听说杜曾不满胡亢的疑忌，率众杀掉胡亢，并接管了胡亢部众，于是假传陶侃号令，擅自招降杜曾，不料被杜曾察觉，王贡索性与杜曾合谋，率众袭击陶侃。陶侃未作任何防备，突然被杜曾潜兵袭入，差点死于非命。待回过神来，陶侃马上邀周访、甘卓等人对杜弢、杜曾穷追猛打，杀得两人丢盔卸甲，部下伤亡大半。杜弢等人不得已遣使至建业，向司马睿乞降。司马睿赦免前罪，任杜弢为巴东监军。然而，征讨诸将不肯罢兵，仍然对他围追堵截，逼得杜弢再次为乱。陶侃设计招降旧将王贡，合兵袭击杜弢。杜弢猝不及防，只好策马奔逃，手下将佐悉数投降，只剩杜弢一人逃脱，从此不知下落。杜曾趁乱逃脱，后藏匿于老巢石城（今湖北钟祥市）。司马睿闻报大喜，擢升王敦为镇东大将军，都督江、扬、荆、湘、交、广六州诸军事，领江州刺史，加封汉安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