堕泪名碑(三)
就在晋龙骧将军王濬和镇南大将军杜预各自出兵伐吴的同时,安东将军王浑也从横江(今安徽和县东南)出发,溯江攻破了寻阳城(今湖北黄梅县西南),击退了东吴将领孔忠,俘获周兴等五人,并降服了历武将军陈代、平虏将军朱明数人。晋平南将军胡奋也攻下江安(今湖北公安县)。晋武帝随即颁布诏令,令胡奋与王濬、王戎等人合攻夏口、武昌(分别为今湖北武汉市、鄂州市);杜预镇抚零陵、桂阳、衡阳等地(均位于今湖南南部),待江汉一带完全肃清,再直指吴都建业(今江苏南京市)。杜预分兵支援王濬,胡奋与王戎也分兵相助,王濬一举攻破夏口,又平武昌,而后泛舟东下,所向披靡。正巧这时春雨水涨,朝野谣言纷纷,权臣贾充上表请求罢兵,前线将士也有归意,幸亏晋武帝不为所动,加上杜预坚决反对,决意指授荆州群帅直接向秣陵(今江苏南京市南)进发。
吴主孙皓则遣丞相张悌及督军沈莹、诸葛靓等人率领三万精锐渡江逆战晋军。大军行至牛渚(又名采石矶,今安徽马鞍山市西南),沈莹对张悌道:“上流诸军素无戒备,晋国水师顺流前来,不日即将到达,不如就地整兵,还能以逸待劳。如果渡江迎战,万一失败,只怕大势将去。”张悌,字巨先,襄阳人,年少时即以才识闻名,孙休时曾为屯骑校尉,吴天纪三年(279年)升任丞相。此时,他慨然对沈莹说道:“东吴将亡,贤愚共知。如果渡江迎敌,尚可决一死战;万一不幸失败,也是为社稷而死,至少不留遗恨。如今坐等敌至,到时士众散尽,除君臣投降以外还有何良策?所谓江东大国,却无一人殉难,岂不令人羞耻?我已决意赴死。”于是率众渡江,抵达板桥(今江苏南京市西南),与晋扬州刺史周浚遭遇。张悌率众迎击,怎料晋军骁悍无比,吴军被打得步步后退,勉强坚持了一两个时辰,便纷纷抛戈弃甲,抱头四散。诸葛靓劝张悌赶紧逃生,张悌洒泪说:“我忝居宰相之位,今日能死得其所,夫复何言?”诸葛靓垂泪自去,张悌依旧手执佩刀,格杀晋军数名,后被晋军包围,以乱刀砍死。
沈莹见张悌以死殉节,也不顾性命与晋军力战多时,最后身受重创而亡。吴人听说三万精锐全军覆没,不禁心惊胆战,不知所措。
王濬听闻板桥得胜,立即自武昌拥舟东下,直指吴都建业。此时,王浑已屯兵江北,扬州刺史周浚劝他先行,王浑坚持按兵不动,准备等王濬大军到后再率军齐头并进。原来王濬初下建平时,奉诏受杜预节制;到达建业时,又接到诏令归王浑节制。王濬攻下西陵后,杜预曾写信嘱咐道:“足下既然摧毁吴国西藩,便应当进取秣陵,讨累世之逋寇,救吴人于涂炭。然后自江入淮,肃清泗汴余党,最后溯淮河北上,再班师回到京师洛阳,如此方为一时盛举。”王濬得信大喜,立即顺流鼓棹,直达三山要塞(今江苏南京市西南)。东吴游击将军张象带领舟师万人前来抵御,但见晋人旌旗蔽空、舳舻盈江,军容雄壮,不由魂飞魄散,慌忙向王濬请降。王濬收纳张象,挥兵直指建业。王浑遣使邀请王浚,召他议事,王浚却说道:“大风催我东下,途中不好停泊,只好改日再来受教!”遂不顾王浑,率兵直取建业。
吴主孙皓闻讯后,吓得六神无主,见将军陶浚从武昌逃归,连忙令他募兵退敌。陶浚受命即行,可惜都城百姓早已溃散,只剩一群泼皮为了讨口饭吃假装应征,待陶浚驱令出发时,逃得无影无踪。陶浚无可奈何,只能如实禀报孙皓。孙皓更加焦灼不安,又闻晋琅琊王司马伷自涂中进军,已逼近京师北郊,心知东吴大势已去。光禄勋薛莹、中书令胡冲等人劝孙皓献城乞降。孙皓不得已拟好降书,命人分送王濬、王浑,又命人持吴国玺绶送交琅琊王司马伷。王濬接受降书后,仍驱舰快进,杀入建业的最后屏障——石头城(今江苏南京市西)。孙皓无奈,只好肉袒面缚、衔璧牵羊,并令军士手抬棺材,至王濬帐前流泪乞降。王濬亲自为孙皓解缚,然后受璧焚棺,请他入营内,以礼相待,随后率众驰入吴都,一边向晋廷告捷,一边接收东吴图籍,封锁府库,严禁军士侵掠,所得财物不得入私囊。
收到晋军胜利的消息,文武群臣喜气洋洋,相继捧觞相贺。晋武帝手持爵杯,流着泪说:“这都是羊太傅的功劳啊!”王濬接受孙皓的投降后,为免王浑嫉妒,又将他送交于王浑。王浑会同司马伷将孙皓押送入洛。晋武帝命人赐予孙皓衣服车乘,并赐爵“归命侯”,所有东吴旧臣,也一一量才擢用。随后,晋武帝大赦天下,改元太康。不久,诸将陆续还都,晋武帝临轩召对,令孙皓侍坐一旁,并扭头对他说道:“朕特设此座,只待爱卿前来,已有多年。”孙皓也指着座位,对晋武帝道:“臣在南方亦设此座,专待陛下前往。”晋武帝一笑了之。之后,晋武帝论功行赏,进封王浑为公爵,食邑八千户;任命王濬为辅国大将军,与杜预、王戎等并封县侯;其他有功诸将,各有赏赐不等。
此前,晋廷仅占据荆州北部,州治设于襄阳,此时则已囊括荆州全境,遂移州治于江陵。随着西晋吞并东吴,魏、蜀、吴三家归晋,三国时代就此终结。
一日,晋武帝忆起羊祜的功勋,特意遣使至襄阳祭告羊太傅,并封其夫人夏侯氏为万岁乡君,食邑五千户。羊祜本为泰山南城(今山东省新泰市)人,九世以清德著名。后来出镇襄阳,起居服食仍守俭素,所得禄俸或分赡九族,或散赏军士,家无余财,死前曾命不得厚殓,不得以南城侯印入柩。
羊祜喜爱山水,每遇风景佳日,必率众登临岘山,在山上饮酒赋诗,终日不倦。晋武帝为嘉赏羊祜,诏命恢复其巨平侯封号。襄阳百姓听闻羊祜去世,纷纷罢市而哭。因羊祜生前爱游岘山,百姓便在岘山上立祠,岁时以祭,又在祠外建碑,每每道途相望,莫不感动流泪,继任者杜预遂称此碑为“堕泪碑”。
乱中生定(一)
王夫之《读通鉴论》:“江东立国,以荆、湘为根本,西晋之乱,刘弘、陶侃勤敏慎密,生聚之者数十年,民安、食足、兵精,刍粮、舟车、器仗,旦求之而夕给,而南宋无此也。”
西晋自公元265年建立,至公元280年挥师灭吴,终于结束了三国以来长达60年的分裂局面。中原大地久罹战祸,九州百姓无不盼望天下大治,晋武帝司马炎也想有所作为,因此,在此后的近十年中,他招抚流民、劝课农桑、辟田开荒、兴修水利、招贤任能、广开言路,朝廷政治焕然一新,百姓生活大为改善,史称“太康之治”。
然而,好景不长。公元290年,晋武帝司马炎驾崩,朝廷再次陷入混乱,先是“八王之乱”,后有“永嘉之乱”,继而“五胡乱华”,这种祸乱相寻的局面直到公元316年西晋灭亡,也未发生根本改变。
先说“八王之乱”。司马炎临终前,曾托孤于国丈杨骏,命他拥立太子司马衷即位。司马衷即后来的晋惠帝。晋惠帝的思维异于常人,是历史上著名的“傻瓜皇帝”。史载他游华林园时,听见蛤蟆声,便问左右道:“此鸣者为官乎,私乎?”身边侍从只好回答道:“在官地为官,在私地为私。”后来天下大乱,百姓饿死无数,他竟然又问道:“何不食肉糜?”文武百官不知如何作答。
晋惠帝的皇后叫贾南风,为权臣贾充之女,生得又黑又矮又丑,权力欲望极强。在正位的第二年,便与楚王司马玮合谋,先后杀死了辅臣杨骏和汝南王司马亮,然后又设计除掉司马玮,从此独掌朝政。公元299年,贾南风设计废除了太子司马遹,并于次年将他杀害。晋室诸王为争夺权位,从此展开了凶残的内斗。在前后长达十六年的时间里,晋室诸王粉墨登场,除汝南王司马亮、楚王司马玮外,共有八位亲王相互残杀,史称“八王之乱”。内乱延续时间之长,波及范围之广,同室操戈之惨烈,在历史上极为罕见。
古人云,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司马懿成功耗死了曹家祖孙三代,后司马氏又经历了祖孙三代,苦心经营数十年,方建立大晋王朝,按说应该根深蒂固,何以衰落得如此之快呢?原来,西晋政权承自曹魏,得到世家大族的支持,司马氏本身也是累世权贵,西晋建立后为庇护豪强贵族,不得不延续曹魏的旧制,实行六等分封制和九品中正制,分封司马氏为王,都督郡国及各州军事,渐成尾大不掉之势;同时,朝廷按照门第高低选拔任用官吏,导致“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士族”,几乎堵死了下层的上升通道,社会矛盾日趋尖锐。同时,晋武帝骄奢淫逸,后宫多达万人,世家大族纷纷效仿,朝野内外奢侈成风,导致晋朝建立不久便已腐败不堪。不过,司马炎作为开国皇帝,也算是有为之君;加上司马氏两代人的余荫,有生之年尚可掌控局势,一旦他撒手西去,局面便难以收拾,整个北方乱成了一锅粥。
在这个罕见的大乱局中,荆襄因地处南北要冲,兼东西枢纽,难免再次受到战火冲击,其间多次爆发叛乱。此前,东吴在占据荆州时,曾施行“移民南岸”政策,即将江北居民移居江南,使南郡人口骤减。后来西晋东下灭吴,杜预攻入江陵城后,杀伐太重,使得江陵城的人口更为凋敝。所以,西晋的历任荆州刺史除王澄、陶侃等人,曾短暂治江陵外,大多不愿以此为治所,而是驻军襄阳或武昌,又以襄阳为首选。同时,西晋承袭了曹魏的都督制度,在州刺史执掌军政之外,又设立都督予以监察,统一天下后再罢州郡兵,由各地都督独掌兵权,可以干涉地方民政,权力渐至凌驾于刺史之上。当时,朝廷在荆州设立征南大将军府,或镇南大将军府,都督荆州乃至扬、交、广等州诸军事,军府也多设置于襄阳。因此,襄阳在西晋时期,大多时候既是荆州治所,又是都督府驻地,关系到整个南方的安危。好在这个时期名臣迭出,屡屡平靖内乱,既让当地百姓免于涂炭,又为东晋复兴积蓄了力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