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州古治（二）

却说东郡太守桥瑁公开发布檄文讨伐董卓后，长沙太守孙坚立即找荆州刺史王睿商议，打算立即起兵响应。王睿出身士族，认为孙坚是武官，打心眼里瞧不起他。他与武陵太守曹寅不和，见孙坚提议举兵讨卓，便怂恿孙坚先杀掉曹寅。曹寅得知消息后，决定先下手为强，假冒案行使者檄文，反命孙坚处死王睿。孙坚哪管它真假，当即带着檄文，率兵抵达当时的荆州治所江陵（今湖北荆州市）。荆州刺史治地本在汉寿（今湖南常德市），王睿可能因长沙叛乱，将治所移至江陵。王睿毫不知情，闻知有军兵前来，觉得莫名其妙，立即登楼察看，派人询问来意。孙坚没有露面，只派人上前答道：“我等当兵在外，早已劳苦不堪，所得粮饷赏赐，还不够买身衣服，所以前来求见大人，请您多赏一些财物。”王睿信以为真，爽快答应道：“这有何难？本官贵为一州之长，还会吝啬些许财物吗？”下令打开荆州府库，让兵士自己取用。待来兵涌入城内，王睿突然发现长沙太守孙坚赫然也在其中，不禁大惊失色道：“士兵们前来请求赏赐，孙太守为何也在此地？”孙坚这才不紧不慢道：“奉案行使者檄文，特来取你首级！”王睿更加吃惊道：“本官奉公守法，不知身犯何罪？”孙坚答道：“下官也不知情，奉命行事罢了！”王睿走投无路，只好吞金自杀。

孙坚逼杀王睿后，立即率军北上，逆汉水至襄阳，自邓城弃船登岸，引军直趋南阳。

却说王睿被孙坚诱杀后，荆州刺史出现空缺。董卓立即上书朝廷，奏请刘表顶替此缺。刘表字景升，山阳郡高平县（今山东微山县）人，西汉鲁恭王刘余之后。他身高八尺有余，姿貌温厚伟壮，少时即知名于世。早年曾参与太学生运动，反对外戚、宦官专权，因受党锢之祸牵连，被迫逃亡在外，后来党禁解除，被大将军何进辟为掾吏，出任北军中侯。何进死后，部众为董卓接收，刘表又得董卓赏识，所以荆州刺史出缺，董卓即推荐他前去接任。

当时，荆州地界并不太平，北有袁术屯于鲁阳，手下有数万之众；南有苏代接任长沙太守，贝羽担任华容县长，两人各自招兵买马，在当地称王称霸。荆州治所江陵被南北包夹，刘表带着官凭印信，却无法直接上任。他知道不能硬来，索性隐瞒身份，孤身前往荆州，暗中潜入荆州界内。他举目四顾无亲，于是单骑走入宜城（今湖北宜城市），结识了中庐人蒯良、蒯越，以及襄阳人蔡瑁等，共同商议对策。古中庐县位于今湖北襄阳市西南，三人皆为地方豪族，在当地颇有影响力。刘表首先问道：“荆州宗贼旺盛，百姓桀骜难驯，加之袁术盘踞南阳，祸事将不期而至。本官希望就地征兵，又担忧百姓不附，不知众位有何高见？”蒯良先道：“百姓离心不附，因为仁义不足。如果能行仁义之道，则百姓来归，如同水势向下，何必定要兴兵呢？”刘表又问蒯越，蒯越却道：“治平以仁义为先，治乱以权谋为重。兵不在多，贵在得人。南阳袁术勇而无断，苏代、贝羽猛而无谋，三人皆不足为虑。宗贼首领贪婪暴虐，部众多不服管带，在下手中颇有能士，若前去以利相诱，贼首必定携众前来。使君若能诛杀贼首，然后安抚其众，使其感受仁德，则荆州士民，必将扶老携幼而归。待兵集而民附，使君再南据江陵、北守襄阳，荆州七郡可传檄而定，即便袁术亲来，也无能为力了。”刘表听后叹道：“子柔之言，可谓雍季之论。异度之计，可谓臼犯之谋。”子柔、异度为蒯良、蒯越之字，雍季、臼犯为晋文公谋士。刘表即依蒯越之计，诱请宗贼五十五人前来赴宴，乘机将他们一网打尽，并顺势收取其部众。这时，只剩下江夏贼张虎、陈生拥众据守襄阳城，刘表又派蒯越、庞季前往，劝说两人率兵投降。两人势单力孤，只好开城投降。刘表率众入据襄阳，从此威名大震，州内郡守县长闻讯，纷纷解印逃跑了。至此，荆州所属七郡，除南阳一郡外，悉数归于刘表麾下。刘表见襄阳为南北咽喉、水陆要冲，且城高水深、易守难攻，于是下令把荆州州治从江陵迁至襄阳，而后秣马厉兵，静观时变。当时，关东群雄正起兵讨伐董卓，刘表也曾派人联络袁绍，但他始终按兵不动，仅与袁绍通使不绝。同时，又亲自向朝廷上表，推荐袁术为南阳太守，主动向他示好，免得他南下侵伐。

长沙太守孙坚意在讨伐董卓，此时尚顾不上荆州刘表，亲率数万大军直抵南阳城下。后将军袁术欲拉拢孙坚，上表奏请他为假中郎将。南阳太守张咨拒供粮草，被孙坚设宴诱杀，一时间威震南阳。孙坚率军进至鲁阳，与后将军袁术会合。袁术又表奏他为破虏将军，兼领豫州刺史。公元191年春，孙坚率军继续北上，射杀董卓骁将华雄，大败徐荣、胡轸和吕布。董卓见孙坚英雄，想将他收为己用，派人请求与他和亲，不料被孙坚断然拒绝。随后，孙坚又率兵攻破大谷关，即今河南洛阳市东南。董卓无可奈何，只好命吕布为先锋，亲自出城迎敌。孙坚率众直捣中军，吓得董卓策马返奔，与吕布狼狈逃回长安。孙坚率军进入洛阳城内，清扫并祭祀汉室宗庙，后在城南“甄官井”中，意外拾得传国玉玺，上刻“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八字。孙坚为之心动，第二天即拔寨起营，率领全军退回鲁阳。至此，三路义军全告失败，但相比另外两路，孙坚战果更为丰硕。

关东义军解散后，袁绍夺取冀州，曹操占据东郡，再加上董卓虎踞关中，刘焉入主益州，刘虞、公孙瓒盘踞幽州，孙坚、袁术驻兵南阳，群雄割据愈演愈烈。汉献帝急欲东归，暗遣刘和潜出武关，向父亲幽州牧刘虞搬兵。关东群雄得知消息，抢着前往关中救驾，其实心里各怀鬼胎，无非为求私利而已，以致刘虞、公孙瓒撕破脸皮，袁绍、袁术兄弟反目，公孙瓒、袁绍结下深仇，整个中原乱成了一锅粥。公孙瓒率先攻打袁绍，附近州郡纷纷归附。前安喜县尉刘备，此时也投奔公孙瓒，被任命为平原相。袁绍为防袁术，暗托荆州刺史刘表防备袁术。袁术也担心刘表偷袭，又提防孙坚祸起肘腋，于是遣孙坚攻打荆州。荆州本为孙坚略定，不想被刘表乘虚而入，孙坚也想乘机夺回故地，于是欣然领命，率众南下进攻荆州。

刘表得知消息后，立即派部将黄祖迎战，结果被孙坚杀得大败。孙坚紧追不舍，率众抵达襄阳城外，把襄阳团团包围起来。当天夜里，刘表又派黄祖等偷袭孙坚营地，结果孙坚早有防备，亲率部众杀出营外，斩杀百余人。程普、韩当等领兵继进，斩杀俘获甚多。黄祖等不敢回城，被迫带领几百残兵，窜入西南岘首山中。孙坚自恃勇猛无敌，率兵追至山下，见黄祖等已进山坳，尚且不肯停下脚步，奋力追上山去，后军尾随不及，只有轻骑数十人随他一同杀进山。黄祖避匿林间，在朦胧月光下，觑见孙坚战马，便令骑将吕公等弯弓射之，又命人拾取巨石，向孙坚砸去。孙坚毫不畏惧，连连以槊拨箭，且拨且往前进，不料一不留神，头顶飞来一块巨石，一时闪避不及，被砸倒在地。黄祖等人听得“哎呀”一声，知道孙坚被击中，立即从林中跳将出来，把孙坚及部众围住，杀了个干干净净。回头再看孙坚，早已死于非命，时年仅三十七岁。黄祖命人抬着尸体，下山返回襄阳城中，途中遭遇程普、韩当等，又与他们交上了手。这时，蒯越、蔡瑁等也杀出城来接应黄祖。两军混战一场，互有死伤。黄祖等人并不恋战，与蒯越、蔡瑁会合后，即领兵回到城中。程普、韩当也不追赶，再入岘山寻找孙坚，却只见骑兵尸首，唯独不见孙坚踪影，料他凶多吉少，暂时领兵回营休息。待第二天天亮，程普、韩当又派人打探，却发现襄阳城上早已悬起孙坚首级，吓得两人手足无措。还是孙坚部将桓阶与荆州刺史刘表相识，入城费了好一番口舌，才将孙坚尸首领回。

孙坚字文台，本吴郡富春县人，为兵圣孙武后裔，生得头角峥嵘、状貌伟岸。年仅十七岁时，路遇海贼劫道，被他生生吓退，从此闻名郡县。后来，郡内许生造反，又是孙坚招募勇士，临阵斩杀许生父子，勇武闻于朝廷。黄巾军起义后，他随右中郎将朱儁南征北战，由于作战勇猛，屡立战功。尤其是讨伐董卓时，更是关东豪杰中唯一一个多次硬杠董卓，并多次取得胜利之人。不过，也正因为他作战勇悍，常将生死置之度外，所以才贪功冒进，以至于年纪轻轻，便惨死在襄阳城外。好在将门无犬子，其子孙策、孙权，均为当世英杰。

再说董卓败退长安后，得知孙坚战死，更加肆无忌惮，特建郿坞以供淫乐。司徒王允以养女貂蝉为饵，引诱吕布杀死了董卓。董卓部将李傕、郭汜，乘机攻入长安，捕杀司徒王允，赶走吕布，合掌关中朝政。两人立足未稳，担忧关东牧守讨伐，于是派太傅马日磾和太仆赵岐，东行宣慰州郡，约期会于洛阳。这本是大汉中兴的良机，曹操、袁绍、公孙瓒均无异议；只有袁术心怀鬼胎，活活气死太傅马日磾；太仆赵岐往说刘表时，又病倒在荆州。

公元192年，荆州刺史刘表不管他人态度，主动派使者入朝奉贡。李傕、郭汜大喜过望，急欲结他为外援，立即派黄门侍郎钟繇前往荆州，拜刘表为镇南将军、荆州牧，封成武侯，许他自置长史、司马、从事中郎，开府仪同三公；又派左中郎将祝耽授予他假节，督领交、扬、益三州军事。刘表手握尚方宝剑，于是以襄阳为根据地，操练军队、维护治安，礼贤下士、仁而爱民，荆州日趋安定。荆州本来只有七郡，此时刘表分南阳、南郡等地，增设章陵郡（今湖北枣阳市一带），所以称为荆州八郡。起初，荆州战乱频仍，加上盗贼煽动滋事，州内士民纷纷外逃。刘表为荆州牧后，威怀兼洽、招诱有方，境内盗贼豪强无不乐于效用，荆州日趋安宁，外逃百姓陆续回归，中原士民也掉头南下，前往荆州避难。

后来，长沙太守张羡率零陵、桂阳等三郡叛乱，刘表派兵前去围剿。张羡得病身死，儿子张怿继任，刘表再打败张怿，并乘机开疆拓土，南收零陵、桂阳，北据荆襄汉沔，势力远达交州一带，手下有甲兵十万、舟师千艘，一时威震南方。刘表本为饱学之士，素来爱民养士、热心教化，由于中原饱受战乱之苦，无数才俊不惜抛家舍业，陆续从关西、河北、山东等地，拖家带口前来荆州避难，人数多达上千人，其中不乏诸葛亮、徐庶、石广元等名士。一代名臣诸葛亮，因叔父诸葛玄与刘表有旧，也大约在此时从山东移居襄阳。刘表来者不拒，一一安抚赈赡，使荆州更加名声在外，吸引更多才俊前来。刘表见贤士日多，乘机开立学馆、博求儒士，又命綦毋闿、宋衷等耆硕合力撰写《五经章句》，将其命名为“后定”。至此，襄阳在汉末纷繁乱世之中，反而呈现出一派文修武治的太平景象，并逐渐取代都城洛阳，成为全国学术文化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