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伟国
夏夜的风,带着汉江的水汽,轻轻吹过老河口大桥路。露天电影院的铁门在暮色里“吱呀”一声打开。流动的光影、断断续续的蝉鸣,在那一排排水泥长凳的上空,交织成一个朦胧又真切的梦。放映室墙上那个方方的窗口,像一只不知疲倦的眼睛,把一束光投向那块已经不那么白的幕布,院墙围起来的小小世界,立刻就亮了起来,活了。
那堵用灰砖砌成的院墙,像是隔开了两个天地:墙外,是大桥路,不时有各种车辆鸣叫着经过,路边行人你来我往;墙内,却是光影流动,人声细细,一个活色生香的小人间。放映机在大门一侧的屋子里“嗡嗡”地转着,胶片卷过齿轮的声音“咔哒咔哒”,常常比电影里的配乐更早钻进我们的耳朵。光束穿过那个方窗,照亮了空气中飘浮的细小灰尘,它们像金色的粉末,被洒向幕布,也洒向那一排排冰凉坚硬的水泥长凳——这些石头做的座位啊,被无数个夜晚的人体焐热了,竟也慢慢蒸腾起人间的暖意,生出烟火气。
二十世纪八九十年代,能玩乐的地方实在太少了。这露天的光影小院,就成了人们情感汇聚的小港湾。恋人们依偎在水泥长凳上的身影,被幕布上的光拉得长长的,又揉得碎碎的。这小小一方天地里上演的,可不就是比我们日复一日的工厂生活更浓烈、更鲜活的人生戏码吗?《高山下的花环》里前线的战火,让多少退伍的老兵偷偷抹眼泪;《股疯》里小市民的热闹与辛酸,又引来大家伙儿会心的大笑和深深的叹息。那一束束从窗口射出的光啊,像雨露一样,浇灌着我们那时有点干巴巴的心田。
我们光化磷肥厂的那帮单身汉,常常是晚上吃完饭,趁着晚风清凉,几分钟就从单身宿舍溜达过来了。有人掏出钱买电影票,有人买几包瓜子。要是夏天,得抱一个滚圆的大西瓜进去!银幕上正打得天昏地暗,英雄豪杰们杀得难解难分,我们呢?边看边“咔嚓咔嚓”啃着红沙瓤的西瓜,甜汁顺着嘴角往下淌,滴在地上。那瓜的清甜味儿,混着电影胶片特有的、带点酸的气味,在夏夜的空气里飘散。散场了,月亮升得老高,我们踩着月光往回走。柏油路上拖着一串长长的影子,仿佛把银幕上没演完的故事,也一路带回了我们简陋的宿舍。
回想那些年,能找点乐子的地方,真是少得可怜,像电影幕布上投下的光一样,微弱又珍贵。工厂俱乐部周末舞会那闪烁的彩灯,录像厅里日夜循环播放的香港武打片,再加上这露天影院里冰凉的水泥长凳,几乎就是我们业余生活的全部了。没有手机屏幕刺眼的光晃来晃去,没有七零八碎的消息轰炸,大家伙儿都仰着脸,全神贯注地盯着一块布,呼吸跟着剧情走,心也拴在那些虚构的人物身上。就像现在湖北放公益电影时说的:“有电影看,孩子们连手机都玩得少了!”那个简简单单的年代啊,快乐也来得如此纯粹、直接。
露天电影院,终究像一本被轻轻合上、蒙了尘的旧书,映照出那个物质不算丰富,但心灵容易满足的时代,也在默默诉说:所谓文化,说到底,或许就是一群人,能肩并肩地坐在一起,把各自心中的悲与喜,共同投向那一块发光的幕布,在光影明灭间,找到共鸣的回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