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丹
翻开包浆的樟木箱,一张泛着焦黄色的纸轻盈滑落。1998年的蝉鸣又在耳畔响起,那年夏天的风裹着金银花的甜香,将十六岁的我重新推回斑驳的木桌前——白发苍苍的奶奶正戴着老花镜,银针在补丁摞补丁的蓝布衫上上下翻飞,奶奶已经九十高龄了。
父亲用布满裂口的手掌颤抖着抚过烫金的录取通知书,黝黑脖颈间的喉结滚动了许久,喃喃自语道:“我家也出了高中生了,将来还要出大学生。银儿,我砸锅卖铁也要送你读高中。”父亲笑纹里的汗珠坠落在“谷城县第X中学”的字样上。那个闷热的夏夜,姐姐的话像藤蔓般缠住我的思绪:“你坚持读下去,必须要有一颗强大的心。可能买学习用品没有钱,可能穿着带补丁衣服穿梭于同学中间,可能生活费都没有保证,可能被城里的同学看不起……”月光从窗棂漏进来,蜷缩在被窝里,委屈的泪水打湿了枕头,我第一次彻夜失眠。
第二天清晨,我把通知书折成方方正正的小块,塞进箱底最深处。我对父母说:“爸妈,我想好了,我读职高,不要学费,还有生活补贴。”
而今,蝉鸣依旧,我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怀揣梦想而又无助的少女。如果能重回那个夏日的午后,我多想攥紧通知书大声说:“再难也要读!暑假我去采茶,依靠自己勤劳的双手,也要攒够九百多元的学费。我一定要坚持把高中读完,再苦再难,我也毫不退缩!”我小学的同桌当了初中老师,我初中最好的闺蜜成了公务员,而我,那个当初貌似孝顺听话的女孩子,却白白放弃了光明的前途。或许沿着那条未竟的路走下去,会通向更辽阔的远方。
职高毕业后,我背着行囊,南下打工,后来,与本村一位打工的青年结婚。再后来,做了母亲,我在家带孩子,不久,又当上了村干部。我初中的一位老师为我放弃高中,遗憾了好多年,后来,在他的鼓励下,我参加了学历提升,取得了专科学历,也曾经冲刺了两次公务员考试,因为准备不充分,名落孙山。
我当年的小学已经改建成村委会,我现在的办公室,就是我当年的教室。我积极为乡亲排忧解难,带领乡亲致富,来弥补心中的遗憾。我已经是两个孩子的母亲了,我对孩子们说:“你们一定要争气。你们不光在为自己学习,也在帮助妈妈圆梦。”几年前,本村一位女孩子考上了高职高专,她家里条件不大好,父母重男轻女。我一方面做她父母的工作,一方面鼓励她不要放弃,我向她讲述了自己的故事,女孩终于退掉了北上务工的火车票,在报名的最后一天到校了。我帮助她申请了助学贷款,还申请了“金凤计划”资助。现在,这个女孩子已经考入体制内。
老家屋后的金银花又开了,雪白的花瓣在风中簌簌作响。我摩挲着通知书上日渐模糊的邮戳,忽然想起奶奶常说的话:“夜再黑,总有人要点灯。”那些被泪水浸湿的夜晚,原来都在为此刻的自己积攒星光。风掠过窗棂,我见一个十六岁的少女,亭亭玉立,她正站在时光长河的对岸,将载满希望的纸船轻轻放入水中,任它朝着光的方向,漂向一片新绿的春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