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定秦丰（二）

当年十一月，刘秀撤回大司马吴汉，命他西征青窦军，改命廷尉岑彭为征南大将军，代替吴汉南征荆州。临行前，光武帝大宴百官，指着王常对群臣说道：“此人亲率下江兵辅佐汉室，内心坚如金石，堪称大汉真正忠臣。”当日提拔王常为汉忠将军，派他与岑彭为帅，率建义大将军朱祜等七位大将，南下征讨邓奉和董。王常本为绿林渠帅，在军中威望甚高，后来又主政南阳多年，深得当地吏民爱戴，南阳更始诸将对他无不敬畏三分。董、许邯等更始旧将，听说王常归顺朝廷，亲率大军南下讨逆，心中吃惊不小，大多畏缩不前，连秦丰也转为观望。

岑彭等先攻打堵乡董，邓奉出兵援救。建义大将军朱祜战败，被邓奉生擒。刘秀又得败报，不禁勃然大怒，决定御驾亲征。第二年三月，光武帝亲率大军，抵达堵阳县城（今河南方城县），军容甚为雄壮。邓奉自知难敌，率众逃回淯阳县，董投降。刘秀率众追击邓奉，一直追到小长安聚（今河南南阳市南）。当年刘秀舂陵起义后，曾在此遭遇惨败，然而时移世易，此时刘秀已代表朝廷，邓奉却成了叛党。双方展开激战，汉军大败邓奉。邓奉走投无路，被迫挟俘虏朱祜，向刘秀肉袒请降。刘秀可怜邓奉是功臣故旧，又对阴贵人有收留护卫之恩，且其反叛为大司马吴汉所逼，准备宽恕他一次。征南大将军岑彭、建威大将军耿弇谏道：“邓奉不知轻重，背恩反叛朝廷，害得王师暴师经年。陛下御驾亲征堵阳，他尚不知悔改，反而上阵交锋，直到一败涂地，才被迫缴械投降。如果不杀邓奉，无以惩恶扬善。”刘秀无言以对，于是把心一狠，下令处斩邓奉，恢复朱祜官职。

秦丰再失北方屏障，与汉军隔江相望，心中更加忐忑不安。果不其然，建武三年春，即公元27年，刘秀班师，途中侍中习郁提醒他道：“襄阳位居南北咽喉，战略位置至关重要，陛下不辞劳苦，御驾亲征邓奉、董，如今既已平定南阳叛乱，何不乘胜渡过汉水，一举除灭秦丰、田戎，重兵扼守江汉要道，令群雄无法相顾，那时陛下再各个击破，统一天下便指日可待了。”刘秀深以为然，当即颁布诏命，令岑彭携傅俊、臧宫、刘宏等将，率精兵三万余人，南下攻打秦丰。秦丰独木难支，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正在这时，汉中延岑出现了。

延岑本是筑阳县（今湖北谷城县东北）人。王莽末年天下大乱，延岑乘机拉起一支队伍，攻取了冠军县城（今河南邓州市西北）。更始帝刘玄登基后，派大将军刘嘉进剿南阳，延岑在冠军被击败，被迫率部投降刘嘉。刘玄迁都长安后，封刘嘉为汉中王，延岑随至汉中郡（今陕西汉中市），协助镇守汉中郡县。公元26年，赤眉军大举进攻更始政权，致其内部发生叛乱，延岑乘机调转矛头，率兵进攻刘嘉，将他赶出了汉中郡，自己取而代之。延岑自称武安王，欲乘胜西攻武都郡，结果在途中与更始将李宝、张忠遭遇，被打得一败涂地，率残部向北退到天水郡（今甘肃通渭县西）。屋漏偏逢连阴雨，延岑西进未果，而益州公孙述见有机可乘，派大将侯丹北上，乘虚夺占了汉中郡。延岑丢了老巢，又接连遭遇刘嘉、李宝联合攻击，无法在秦岭以南立足，被迫翻山进入关中。但他刚到陈仓（今陕西宝鸡市），又被刘嘉和李宝追杀，再次被击败，万般无奈之下，只好再向刘嘉投降。刘嘉为壮大实力，再次收编延岑。延岑戴罪立功，先斩杀赤眉军更始旧将廖湛，又击败赤眉左大司马逄安，伺机进攻长安。延岑两败赤眉军，在关中威名大震，地方势力纷纷归附。兵强马壮后，延岑再次背叛刘嘉，率部在蓝田（今陕西蓝田县西）自立门户，企图独霸关中。当时，整个关中地区，除了刘秀大将征西大将军冯异驻扎的上林苑（今陕西西安市西），几乎全部落入延岑之手。第二年三月，延岑急于拔掉眼中钉，于是联合张邯、任良等地头蛇，联合攻打汉将冯异，结果反被冯异击败。关中势力见风使舵，纷纷转而投降冯异。冯异率众乘胜追击，延岑无法在关中立足，不得不东出武关（今陕西商南县西南），率残部进入南阳郡内。穰县人杜弘等倾情接纳，与其联手攻下数座县城。不少流民陆续归附，延岑势力死灰复燃。刘秀闻警不敢怠慢，命建威大将军耿弇率精骑南下，入南阳郡围剿延岑。延岑部下多为步兵，被耿弇所带“北方突骑”冲得七零八落，只带数名亲信向南狂奔，窜入荆州南郡境内。

楚黎王秦丰正一筹莫展，突然听说延岑遁入南郡，马上派人与他联络，共同对付刘秀大军。延岑自然欣然接受，马上率残部归顺了秦丰。延岑野心勃勃，为人反复无常，但他自筑阳起兵以来，辗转征战州郡，可谓百战悍将，尤其是斩廖湛、败逄安，歼灭赤眉军十余万人，一时间风头无两，令楚黎王秦丰刮目相看。秦丰对这只“丧家之犬”不仅没有任何怠慢，反而待之以殊礼，并将亲生女儿许配于他，命他率军驻扎东阳聚（今河南邓州市南），协助东阳守将张成，防御岑彭大军南下。秦丰又派悍将蔡宏守卫邓县（今湖北襄阳市西北），与延岑、张成互为犄角。

延岑得娶秦丰女儿为妻，对老丈人倒也死心塌地，协助两地守军严防死守，不给汉军以可乘之机。岑彭、傅俊、臧宫、刘宏等前进受阻，屡屡出兵挑战，但延岑等坚守不出，汉军也无可奈何。双方对峙数月，岑彭寸步难行，眼见粮草将尽，只好如实禀告刘秀。刘秀二话不说，又派建义大将军朱祐、征虏将军祭遵南下援助。两人知道延岑善战，于是避实就虚，悄然绕过东阳聚，率军全速南下，抵达邓县城外，立即发动猛攻。守将蔡宏措手不及，被汉军攻入城内，被迫开门逃走。朱祜、祭遵分兵留守邓城，扼住汉江咽喉，然后马不停蹄，挥师北击东阳聚。征南大将军岑彭闻讯大喜，立即与朱祜、祭遵合兵一处，将东阳城围得水泄不通。延岑坚守待援，然而久待不至，内无粮草、外无援兵，不得不冒险突围。朱祜、祭遵等候多时，率众截住延岑厮杀。延岑部将张成战败被杀，手下部队纷纷溃散。延岑孤掌难鸣，被迫向南逃窜，奔往秦丰老巢黎丘避难。

延岑只身南逃，残部散落阴县、酂县、筑阳等地，即今湖北谷城县、老河口市一带，旋即被朱祜一举荡平。朱祜、岑彭乘胜追击，得知延岑逃至黄邮聚，又在黄邮（今河南新野县东）大败秦丰军。守军被迫举旗投降。

刘秀得报大喜，下令犒赏三军，并赐朱祜黄金三十斤。秦丰不甘心失败，又在邓县集结重兵，企图将岑彭阻挡在汉水以北。当年七月，岑彭率军攻打邓城，一举击败秦丰守军，乘势从邓城南渡汉水，将秦丰包围在黎丘（今湖北宜城市西北）。岑彭另派积弩将军傅俊徇行江东，迅速平定扬州全境，阻断了秦丰东下退路。黎丘情势万分危急。

却说延岑逃回黎丘后，秦丰对这个女婿仍然信任，遇有军国大事，无不找他商议。但延岑见黎丘危在旦夕，秦丰根本不是刘秀对手，决定另谋出路。建武四年二月，即公元28年春，延岑又使出独门绝技——脚底抹油术，抛下老丈人秦丰，只带亲信旧部，偷偷溜出黎丘，先溯汉水北上，在邓县弃船登岸，转而沿丹江北逃，直奔西北顺阳县（今湖北十堰市均县镇），企图再由武关入关中。刘秀急令右将军邓禹，率大将邓晔、于匡出宛城，前去拦截延岑。此前，邓禹镇守关中时，曾惨败于延岑，此次知耻而后勇，先后在顺阳和武当，两次击败宿敌延岑，总算报了一箭之仇。延岑前进道路受阻，不得不改变线路，率残部遁回汉中，向成家皇帝公孙述投降，获任大司马，封汝宁王，镇守汉中。后来，刘秀派兵平定公孙述，延岑竟又厚着脸皮向汉军请降，结果被大司马吴汉族诛。他一生五降四叛、东躲西窜，最终落了个身首异处、客死他乡的结局。

却说秦丰被岑彭包围，惶惶不可终日。周成王田戎听说后，心中也十分恐慌。原来，田戎割据夷陵，扼守长江中游，自号扫地大将军，此时已自封周成王。此前，他已与楚黎王秦丰结盟，秦丰联合邓奉、延岑等对抗刘秀，多次派人请他出兵援助，他却口是心非，坐山观虎斗。这时，田戎见岑彭势不可挡，率军围困黎丘，一旦解决了秦丰，必将顺水南下，前来进攻夷陵，那时自己也难幸免，打算率众归降刘秀。不料，妻兄辛臣拿出地图，指着彭宠、张步、董宪、公孙述等所占之地，对他劝道：“洛阳不过弹丸之地，刘秀尚未兼有天下，不如暂且按兵不动，待看清天下大势后，再作打算不迟。”田戎却道：“强盛如楚黎王秦丰，也陷入岑彭包围之中，你我势单力孤，还能有何作为？本王已决心降汉！”于是留辛臣守卫夷陵，自己率大军顺江东下，然后再沿汉水逆流西上，径往秦丰老巢黎丘，准备在城外纳表降汉。辛臣心中不忿，待田戎率军出发后，立即卷走田戎所有珍宝，然后从陆路赶到黎丘，抢先投降了岑彭，并写信招降田戎：“将军应及时定夺、举旗投降，不要再拘泥前计、首鼠两端！”田戎被辛臣出卖，投降刘秀未果，不知该何去何从，于是灼龟占卜，决定行止，不料龟甲从中裂开，又是大凶之兆，于是改变初衷，转而与秦丰联络。秦丰大喜过望，又将小女儿嫁与田戎为妻，与他结成同盟。

岑彭乘田戎立足未稳，立即分兵攻打田戎。田戎手下本是乌合之众，此次又先降后叛，军心摇摆不定，哪是征南大将军岑彭对手，与汉军一触即溃，狼狈逃回夷陵老巢，不敢轻出。秦丰刚与田戎缔结同盟，便因田戎溃败而土崩瓦解了，瞬间又成了孤家寡人，被汉军困在城中，动弹不得。

不过，秦丰也是个硬茬儿，明知势穷援绝，固守下去死路一条，却誓与黎丘共存亡，前后坚持一年有余，死伤九万余人，城中只剩一千多人，却仍负隅顽抗。建武四年十二月，即公元28年冬，刘秀带领侍中习郁等，再次驾幸黎丘，派钦使入城招降，答应既往不咎，没想到仍被秦丰拒绝。也许秦丰对小女婿田戎仍然抱着一线希望。

刘秀恼羞成怒，命朱祜等代替岑彭，继续围攻黎丘，一旦攻破城池，不许秦丰投降，对他立杀无赦。当天晚上，习郁与光武帝刘秀同时梦见苏岭山神，刘秀心情大好，诏封习郁为襄阳侯，命他修建神祠，岁祭苏岭山神。刘秀见秦丰虽然顽固，但已是强弩之末，于是改派岑彭、傅俊等绕过黎丘，率军南下夷陵攻打田戎，随后摆驾回洛阳。襄阳侯习郁领旨后，督促百工建成神祠，又在祠前神道上，立了两尊石鹿，以守护苏岭山神，百姓因此称之为鹿门庙，苏岭山也改称鹿门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