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武起兵(二)
话说刘縯动员刘氏子弟起事,结果却不尽如人意。刘秀忽然想到,叔父刘良德高望重,如果能请他老人家出马,必然应者云集。刘縯也有此意,但自己平日锋芒毕露,叔父刘良并不欣赏,还多次斥责他爱惹是生非;倒是刘秀沉静稳重,深得刘良喜爱,于是派他前去游说。刘秀也不推辞,只身前往拜见叔父,直言王莽不得人心,天下已经大乱,他们兄弟将率刘氏子弟起兵,恢复汉室,请他助一臂之力。不料刘良大怒道:“老夫看着你兄弟长大成人,向来认为你沉稳谨厚,与伯升志操不同,今日却与他沆瀣一气,要行这亡家灭族之事!”说完不待刘秀辩解,便将他轰了出去,并声称要将此事禀告纳言将军严尤。
刘秀走出刘府,却并不急着回去,而是留在附近命人暗中窥探刘良动静。探子回报道:“刘公刚刚吃完肉脯,兀自欢呼不已。”刘秀告诫他们道:“提醒他不要太吵闹,小心走漏了风声。”第二天早上,刘秀准备动身回去,临走前又问刘良道:“叔父不是要去见严将军吗,究竟准备何时动身?”刘良口气缓和下来,如实相告道:“我确实是骗你的,你又何必挖苦我呢?我是担心你们一时冲动,所以考验考验你们。结果你一夜未去,可见决心已定。我身为刘氏皇族,又何尝不想赶走逆莽,恢复大汉社稷呢?”于是也换上军服,带着两个儿子,随刘秀前去参军。
刘氏子弟见长辈刘良都参加起义了,于是不再犹豫,纷纷穿上军装,拿起各种武器,加入起义队伍。故舂陵侯刘敞嫡子刘祉闻讯后,也带领兄弟子侄相继参军;刘敞弟刘庆之子刘顺,与刘秀从小一起长大,也与父亲一同加入起义队伍;刘秀族兄刘赐与侄儿刘信,此时刚从外地逃亡归来,毅然参加了起义军;妹妹刘伯姬与刘秀兄妹情深,不顾自己是女儿身,坚持要参与起义。不到一天功夫,便集合起七八千人,其中还有不少女眷。
当时,新野人阴识正游学长安,听说刘縯起兵造反,马上放弃学业回到家乡,率子弟、宗族、宾客等一千多人前来相助。刘縯大喜过望,立即任命阴识为校尉。刘縯见火候已到,于是自称“柱天都部”,约定了举旗造反之期。刘秀时年二十八岁。
刘縯部署完毕,见兵力依然不多,听说新市兵和平林兵已经打到附近,便派族人刘嘉前去游说,希望与义军联手破敌。义军首领王凤、陈牧欣然同意,于是与刘縯合兵一处,向西攻击长聚(今湖北枣阳市西南)。“聚”的规模类似于今天的村落,驻扎的兵力不会太多,联军自然旗开得胜,但当地百姓穷困,没有多少粮食,联军马不停蹄,继续向北进攻唐子乡(今河南唐河县南)。刘终诈称自己是江夏官吏,诱杀了湖阳县尉,然后屠杀守军,抢夺了不少财物。由于事先没有约定,两军分配不均,绿林军心怀怨忿,准备袭击刘縯的子弟兵。刘秀发现苗头不对,马上收集族人所得财物,全部交给了绿林军,绿林军这才转怒为喜,与汉军和睦相处。刘秀趁机向刘縯建议,学习当年高祖起义时与军士约法三章,只没收官府所敛的粮食和财富,不许汉军烧杀抢掠。刘縯非常赞同,马上颁布严格军令,令汉军名声大振。绿林军自由散漫惯了,不仅不愿遵守军令,而且觉得汉军很傻,打了胜仗不烧杀抢掠,那打仗是为了什么?不知不觉间已与汉军有了隔阂。
联军稍作休整后,继续向西北挺进,一举攻下棘阳县城(今河南南阳市南)。这时,邓晨、李轶也各带宾客前来会师,刘秀大姐刘元和三个侄女也在其中,汉军士气空前高涨。
刘縯暂时驻扎在棘阳县城,暗中派人打探李通消息,却始终没有回音。此前,李轶出外招募士兵,后来联系不上李通,只好与邓晨合兵一处,此时也不知李通下落。棘阳地少粮乏,非久留之地,刘縯准备乘胜进攻宛城。刘秀认为不妥,既已约定在立秋会师,便不宜擅改计划,如今无李通消息,不如待摸清情况后再作计议。刘縯犹豫未决,王凤、陈牧等绿林将领却因为接连打了胜仗,都有些飘飘然,力劝刘縯继续进攻。正在这时,探子报告,王莽大将严尤、陈茂已打败下江兵,下江兵首领成丹、王常、张卬等,收集散兵退入蒌溪(今湖北随州市北),与荆州牧在上唐(今随州西北唐县镇)会战,大破荆州官军。王凤、陈牧等绿林将领听后,更加热血沸腾,不甘落于人后,再劝刘縯乘胜进兵。刘縯决定冒险一试,挺进小长安聚(今河南南阳市南),正好碰上前队大夫甄阜和属正梁丘赐,二人已在此等候多时。刘縯马上麾众接战,与莽军杀得难分难解。这时,突然天降大雾,伸手不见五指,方向难辨。联军不熟悉地形,又是一群乌合之众,很快便慌了手脚。莽军多系骑兵,乘势蹴踏过来。联军多是步兵,哪里支持得住,顿时溃不成军,纷纷四散逃走。慌乱之中,刘秀也和刘縯走散,只好独自骑着一匹马逃命。途中遇到妹妹刘伯姬,刘秀连忙招呼她上马,一同乘马逃奔。才向前走了半里路,又遇到大姐刘元和三个侄女,赶紧招呼她们上马。刘元见一匹马驮了两人,怎么可能再乘四人,于是看了看身后追兵,扬手向他诀别道:“弟弟妹妹不要管我,你们赶紧走吧,再晚就来不及了,那时大家都要死在这里!”刘秀还想再劝,怎奈后面杀声震天,又有追兵驱杀过来,只得先走一步。刘秀刚刚走脱,追兵已到了刘元身后,可怜四个女眷手无寸铁,全被官军杀害了。刘秀的二哥刘仲和叔父刘良的二子也都死于乱军之中,其他宗族子弟前后战死几十人。
刘縯收集残兵败将,损失人马近半数,心中追悔莫及,只好先退回棘阳防守。不久,见刘秀与伯姬回营,心中稍觉安慰。俄而听刘秀哭诉,说大姐刘元和次兄刘仲等人均陷于敌兵阵中,恐怕难以生还。刘縯等了许久,未见亲人归来,想是已死于乱军中,也禁不住涕泪交加。又过了半日,新市及平林残兵也逃了回来,马上入帐见刘縯道:“王莽大将甄阜、梁丘赐,乘胜把辎重留在蓝乡(今河南新野县东),率领十万精兵渡过潢淳水(今河南新野县东),已到达沘水北岸(今泌阳河及下游唐河),在潢淳水与沘水之间安营扎寨,并派人烧毁身后桥梁,准备与我军决一死战。我等伤亡惨重,现敌众而我寡,如何能够抵御官军?不如弃城先走,还可保全性命!”刘縯听后很是焦急,却只能劝他们少安毋躁,说自己正在想对策。正惶恐时,忽有一人昂然入内,全身披麻戴孝,只听他朗声说道:“下江兵已到宜秋,何不前去求援呢?”一旁的刘秀喜道:“原来是李兄到来,这下我军有救了!”刘縯一开始不知来人是谁,等刘秀与他说明,才知是李轶的从兄李通。当下延请李通入座,问他从哪里来。李通饮了一大碗水,这才从头道来。原来,李通拿出家中积财命李轶出去招募徒众,自己留在宛城暗中布置,直待立秋时发动起义。当时,李通之父李守还在长安,李通担心父亲受到牵连,密遣侄儿李季前往长安,通知李守早做准备。不料李季在半途病死,李守通过其他渠道探得李通造反的消息,想方设法逃离了长安。谁知行事不够周密,行踪泄露,又被抓回长安关押至狱中。守吏又带着差役,前去捉拿李通。李通闻风逃走,眷属没来得及躲避,全被差役抓了起来。官吏立即禀报王莽,王莽大惊失色,立即下令处死李守,并诛杀李氏在长安的眷属。南阳郡守闻讯后,又下令捉拿李通兄弟,并诛杀李氏宗族六十四口人,在宛市当众焚烧尸体。李通离开宛城后,四处打探舂陵起义的消息,终于在棘阳追上大军。李轶与堂兄李通抱头痛哭,汉军士气更加低落。
刘縯见话风不对,突然想起李通进门时,说到向下江兵求援之事,于是话锋一转,向他打听下江兵来历。李通连忙擦干眼泪道:“李通未曾起事,便害得家属先亡,孑然一身流落他乡,后来,探得下江兵首领王常颇有贤名,率军在上唐乡大败荆州牧,部下尚有五千余众,于是特地致信,邀他前来进攻宛城,如今已到宜秋聚(今河南唐河县东南),手下士气正旺。又闻知汉军困守棘阳,所以急忙赶来,请将军前往宜秋聚一会。”刘縯大喜,立即带着刘秀和李通前往宜秋聚拜访王常。王常前来相见,且与刘縯一见如故。李通不待刘縯发话,先向王常透露了“汉氏当兴”的谶言,坦言自己虽然全家被害,却仍然不改初衷,情愿肝脑涂地,辅佐刘氏复兴汉室。刘縯又结合眼前形势,分析了两军结盟的好处。王常听后茅塞顿开,愿奉刘氏兄弟为主,辅佐二人完成大业。刘縯、刘秀十分感动,于是以天地为证,与李通、王常结为兄弟,随后返回棘阳大营。王常回到下江兵营寨,勉强说服了首领成丹、张卬共同辅佐刘氏兄弟成事,随后率部众与联军会师。各部无不欢欣鼓舞,联军士气因此大涨。
刘縯热情招待王常和下江兵,又与他们订立盟约,然后把大军分为六路,便于统一指挥。一切部署停当后,又命大军休整三天,每天大摆筵席,与将士畅饮通宵。三日后,众将士酒足饭饱,纷纷请求发兵,刘縯却说为时尚早,再缓数天。好不容易到了除夕,众人都在准备过年,刘縯却忽然发出军令,命刘秀留下守城,其他人随自己偷袭蓝乡。众人这才回过神来,于是趁着夜色悄悄赶至蓝乡,立即向官军发动进攻。蓝乡为官军辎重屯聚,本有重兵把守,只因除夕守岁,大多喝得酩酊大醉,一个个睡梦正酣,蓦然被汉军攻入,连逃避都来不及,哪还有心思战斗?有几人眼疾手快,急忙披衣逃命,侥幸保住头颅;其他人还没等醒过神来,便做了刀下之鬼。刘縯等扫尽守兵,将官兵所屯的辎重一股脑儿搬回棘阳。此时天色还未大亮,但已是次年元日了。
刘縯心情大好,命置酒犒劳军士,众人无不喜气洋洋,巴不得立即进攻沘水,诛杀王莽守将。刘縯见士气高涨,下令直接向沘水进发。王莽大将甄阜和梁丘赐刚刚接到蓝乡兵败的消息,听说辎重尽失,正仓皇失措,岂料敌军又至,只能出兵御敌。刘縯把部众分为左右两翼,让下江兵攻东南,自率本部攻西南。甄阜、梁丘赐也分别迎战,由甄阜拦住刘縯,梁丘赐对战下江兵。下江兵勇猛无比,才用了半个时辰便突破了莽军阵地,梁丘赐被迫往后退走。甄阜望见梁丘赐溃不成军,不禁垂头丧气,部下更是畏惧,纷纷逃散。甄阜遏制不住,也只能返身奔逃。偏偏面前被潢淳水阻住,急切间一大半士兵慌不择路,纷纷投水溺死;一小半人还在徘徊观望,被汉军从后追到后一顿砍杀,霎时折损万余人。甄阜、梁丘赐也先后死于乱军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