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鄢拔郢(三)
白起攻下鄢城后,立即向秦昭襄王禀报,并建议把秦国的囚犯流放到鄢地,秦昭襄王于是命有司把囚犯徙居鄢地,解决了秦军后勤补给的难题。接着,白起分兵留守鄢城,亲自率兵西渡古沮漳水,经由沮漳平原迅速攻下重镇西陵(今湖北宜昌市),扼住长江中上游咽喉,截断了郢都与巫郡的联系。然后,白起率领虎狼之师沿长江顺流东下,兵锋直指郢都(今湖北荆州市西北)。楚顷襄王吓得肝胆俱裂,匆忙带领臣属顺长江一路往东逃跑,随后在夏口弃船登岸,取道大隧隘道北入息邑,渡过淮水后又继续北上,直到抵达故陈国的都城睢阳(今河南周口市淮阳区)。
公元前278年,死里逃生的楚顷襄王宣告楚国迁都睢阳,并在此筑陈城,史称“陈郢”。白起派兵紧追不舍,向北追至竟陵县(今湖北天门市),向南追到洞庭湖畔,才下令停止追击。白起率兵返回郢都后,烧毁了楚先王的陵墓,又依例就地设立南郡,任命官吏留郡治理。至此,楚国的荆襄腹地悉数被秦国占据。
此战中,秦军攻破楚国都城,烧毁楚先王陵墓,歼灭楚军三十五万人,夺取大别山以西的楚地,极大地削弱了楚国实力。楚国从此一蹶不振,黯然退出了强国行列。
秦军能够破鄢入郢,除了白起善于用兵、勇猛过人外,根源还是在于楚国内政不修,以至于先失商於之地,再失汉中要地,随后陆续丢掉宛、邓等北方重镇,使北津戍、鄢郢等军事要塞彻底暴露于敌国的兵锋之下。郢都失去了战略纵深,仅仅依靠汉江天险,又怎能阻挡秦国的虎狼之师?在如此不利的局面下,楚顷襄王仍未给予足够重视,及时布重兵于邓城和北津戍,而是在秦军突破汉江天险之后,才举倾国之兵驻守鄢城,企图阻止秦国大军南下。鄢城位于汉水之滨,除了道窄水浅的古沮漳河,便是一望无际的平原,周围无险可守,失败也就在意料之中了。此时,如果楚庄王泉下有知,定会想起楚国讨伐陆浑之戎时,大夫王孙满的那句名言,即治国之道,“在德不在鼎”。此外,曾被楚悼王任命为相、在楚国大行变法的吴起也曾说过,山河之固,“在德不在险”。一个国家如果不修德治,纵有天命所依、天险所恃,也定然难以长久,更何况此时的楚国已无天险可守呢?
公元前278年,楚国失去了作为根据地的江汉地区,被迫迁都于中原腹地陈郢。而陈郢除了淮河的支流颍水,同样无险可守。此后,楚国虽又延续了半个多世纪,不过是苟延残喘罢了。
公元前277年,秦国再次攻占巫郡、黔中郡,而后合并为黔中郡,楚国的西南之地也落入秦手。
公元前263年,楚顷襄王去世,太子熊元即位,是为楚考烈王。楚考烈王以春申君黄歇为令尹,黄歇虽号称“战国四君子”之一,其实才能有限,因此楚国朝堂并无多大起色。公元前241年,楚国迫于秦国的压力,再次把都城迁至寿春(今安徽省寿县),史称“寿郢”。寿郢地处淮水南岸,仅可倚淮河为防线。公元前238年,楚考烈王去世,楚幽王、楚哀王、楚王负刍先后登场,但均无多大建树。
公元前224年,秦将王翦率领六十万大军伐楚,在蕲邑(今安徽宿州市东南)打败楚军,杀死楚国大将项燕(即楚霸王项羽祖父)。公元前223年,秦军又俘虏了楚王负刍,楚国就此宣告灭亡。
公元前221年,秦始皇灭掉六国,一统天下,建立了中国历史上第一个大一统的封建王朝。秦朝学习楚国的做法实行郡县制,今天的襄阳市域分属南郡、南阳两郡。其中,南郡治江陵(今湖北荆州市西北),下辖的六县中有邔、鄀、鄢三县,在今宜城市境内;南阳郡治宛城(今河南南阳市),下辖十四县中有邓、筑阳、山都、酂等四县,均在今襄阳市境内。其中,邓县县治位于今襄阳市西北的邓城。此时的襄阳,其军事地位虽有所下降,但作为南北交通的咽喉,在全国来讲仍然举足轻重。
纵观楚国的发展史,其兴衰与今襄阳地域密不可分。公元前十一世纪,祝融部族后裔、芈姓季连部落首领鬻熊初至丹水上游,也就是今天陕西商洛市一带,正好位于今襄阳的西北方向。此时,今襄阳地区北部隶属邓国,南部属于荆楚南蛮,为卢、罗、百濮等古国部族聚居地。芈姓熊氏对南阳盆地(包括襄阳北部)早已心向往之,却因邓人捷足先登,一时难以企及。鬻熊曾子事文王,但因死得太早,未能得到周王室分封。其子熊丽为避周人讨伐,先率族人迁至丹水下游(今河南淅川县西南),后为了向外扩张,再率族人南下,自丹水渡过汉水,进而开辟莽莽荆山,历尽千辛万苦,终于绕道古沮漳河,抵达今襄宜平原西缘(今襄阳地区西南部)。不久,周成王“举文武勤劳之后嗣”,将熊丽之孙熊绎封于丹阳(今湖北南漳县城西一带),立国号为楚,楚人终于有了立足之地。
楚国虽仅为子爵,方圆不过五十里,但历代楚君依据荆山、沮水,筚路蓝缕,励精图治,终于在熊渠当政时利剑出鞘,西征庸国,东伐杨越,后又进军鄂国,夺得长江中游南岸的铜源,封三子为王,从此涉足汉江流域。
又过了一个多世纪,楚武王熊通横空出世,先后灭那、权、鄾、罗、卢,征服随国,逐渐割据于江汉之间,国力日渐兴盛。楚文王即位后,将都城从丹阳迁至郢都(今湖北宜城市东南楚皇城遗址),又先后灭申、吕、息,收服蔡国。公元前688年楚国灭邓,从此尽享襄阳南北之地,扼守汉江咽喉,北连南阳盆地,南控荆襄腹地,具备了逐鹿中原之基。
此后,楚国历经成、穆、庄三王,先后灭郧、轸、贰、弦、黄、江、绞、夔、庸等国,牢牢占据了江汉和南阳要地,逐渐形成以郢都为中心,以邓城、宛城为要塞,以方城、汉水为防线,以申、息二邑为门户的腹心区域,进可攻退可守,逐渐具备了霸王之资,开始踏上争霸之路。
公元前597年,楚庄王在邲之战中,一举击败了中原霸主晋国,从此跻身“春秋五霸”行列。此后近一百年间,楚国以江汉为根据地,不断向江淮拓展,中原呈现出晋楚争霸或晋楚并强的局面。直到公元前506年,吴王阖闾趁楚国不备,由孙武和伍子胥率军绕过方城隘口,以迅雷之势攻破郢都,逼迫楚昭王避难随国。此时楚国的郢都虽破,但荆襄之根本未失,吴王阖闾盘桓数月,难以平定楚国全境,不久被秦楚联军赶出郢都,楚国得以起死回生。之后的楚昭王、楚惠王知耻而后勇,历经两代人的励精图治,楚国又呈现出“昭惠中兴”的局面。
楚惠王后期,历史进入战国时代。楚国在战国初期的一百多年间,始终是“战国七雄”之一,尤其是在吴起变法后,楚国国力急遽增强。至楚威王当政时,楚国南平百越,东兼吴越,大败强齐,疆域西起巴蜀,东至大海,南达五岭,北至淮泗,所谓“地方五千里,带甲百万,车千乘,骑万匹,粟支十年”,实力达到巅峰。然而,由于楚宣王当政时期失去了商於之地,相当于给南阳盆地打开了一道缺口,使楚国失去了西北屏障。特别是楚怀王即位后,几度被秦相张仪戏弄,进而失去汉中,致使南阳盆地以西的门户大开,让襄阳地域的情势更加凶险。到了楚顷襄王时,楚国先被秦国夺取了宛、穰要地,后又被迫献出汉北和上庸之地,整个南阳盆地尽为秦有,襄阳地域成为了楚国的北方前线。
此时的楚顷襄王本可以依托湖北“边”的优势,抢占巴蜀和东南的两“角”,待在两地站稳脚跟后,再出兵荆襄收复失地;或是在邓城和北津戍驻扎重兵,依托汉江天险加强防御,将秦兵阻挡在汉水以北。然而,历史无法假设。公元前279年,秦将白起以雷霆之势,轻而易举地突破了汉江防线,攻下楚国的北方重镇邓城和北津戍,然后攻破鄢郢和西陵,回过头来又轻松占领郢都(今湖北荆州市西北),逼迫楚顷襄王迁都陈郢。楚国从此一落千丈,在苟延残喘五十余年后,最终被并入秦国版图。
梳理楚国的发展脉络,我们可以看出,楚国以临襄而兴,以据襄而强,以失襄而衰,以无襄而亡,其命运始终与今襄阳地域息息相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