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楚徙鄀(三)
孙武和伍子胥与楚国达成休战协议后,便取道方城南隘口,率众班师回朝。吴军车上装满了金银珠玉,都是从郢都劫掠而来;又迁楚人约万户至吴境,以充实吴国人口。伍子胥路过昭关时,专门派人寻访了当初帮助过他的东皋公和皇甫讷,可惜毫无音信。吴军返回吴境后,夫概已等候多时,待两军列阵完毕,吴王阖闾怒道:“寡人视你为手足,为何要起兵造反?”夫概反问道:“你杀王僚而上位,不也是手足相残吗?”阖闾大怒,对伯嚭道:“速为寡人擒获此贼!”伯嚭立即出战,两人未战几个回合,阖闾即挥军直下,向夫概掩杀过来。夫概虽然勇猛,奈何寡不敌众,被吴军大败,只好转身向淮上逃去。扶臧已提前备好船只,连忙接上夫概,拼死逃往楚国去了。阖闾平定夫概之乱后,自率部众回吴,又击败了越王勾践,差点灭了越国。
公子申和公子结返回郢都后,一面收拾楚平王的骸骨,重建宗庙社稷;一面派申包胥到随国,迎接楚王回国。楚国既已复国,楚王于是复称楚昭王。楚昭王再次与随侯歃血为盟,发誓世代永不相侵,然后沿随枣走廊西行,自白河口乘船入汉,扬帆向郢都驶去。此时,汉江上风平浪静,两岸风景如画,楚昭王心情大好,与来时截然不同。可等他回到郢都后,却发现街市荒芜,宫室残破,遍地白骨,不禁悲从中来。楚昭王首先到后宫拜见了母亲孟嬴,母子久别重逢,不免抱头痛哭一场;后又听说夫人因失身于吴王阖闾已自缢而死,心中更加悲痛。
楚昭王祭告宗庙后,开始升殿议事。他沉痛地对君臣说道:“寡人任用佞臣、听信谗言,几乎害得楚国亡国灭种,若不是列位爱卿忠心护国,寡人怎能重见天日?所以,亡国是寡人之责,复国是列位之功。寡人衷心谢过列位爱卿!”众大臣连称不敢。楚昭王又谢过秦哀公于危难之时出手相助之义,隆重宴请了秦将子蒲、子虎,并派兵护送他们返秦。
接下来是论功行赏。公子申、公子结始终对楚昭王不离不弃,楚昭王于是拜公子申为令尹,拜公子结为左尹。申包胥只身到秦国搬取救兵,可谓劳苦功高,楚昭王准备封他为右尹。申包胥坚决不受,他对楚昭王说道:“下臣借兵是为营救大王,大王能够安然回归楚国,下臣已经心满意足,怎敢再接受赏赐呢?”楚昭王不依,执意要封申包胥为右尹。申包胥没有办法,带着妻儿连夜离开了郢都。申包胥之妻不解地问道:“夫君费尽千辛万苦,才搬来秦国大军,恢复楚国社稷,领功受赏理所应当,为什么反而弃家逃走呢?”
申包胥叹道:“夫人有所不知,当年为夫出于朋友义气,没有向楚国报告伍子胥的行踪,导致楚国城破国亡,这可是万死之罪啊。后来前往秦国搬救兵,不过是为了弥补过失,怎敢再领功受赏呢?”申包胥从此和家人隐居深山,终身再未出仕。
楚昭王无奈之下改封王孙由于为右尹,以报他舍身救驾之功。其他如沈诸梁、钟建、宋木、斗辛、斗巢、薳延等有功之臣,个个都有封赏。楚王还要赏赐斗怀,公子申谏道:“斗怀曾试图刺杀大王,治其死罪都不为过,怎么还能赏赐他呢?”楚昭王却道:“斗爱卿刺杀寡人,是为了替父报仇,说明他是个孝子。既然能当孝子,还怕不能当忠臣吗?”于是封斗怀为大夫。就连大夫蓝尹亹当年驾船过云梦泽时,不肯搭载楚昭王过江,楚昭王竟也令其官复原职。文武百官见楚昭王如此大度,又看到了楚国复兴的希望。
公元前504年,楚国决心向吴国报仇。楚军兵分两路伐吴,一路为舟师,由潘子臣统帅,沿汉江东下;一路为陆军,由公子结统帅,经宛、邓出方城,直击淮河上游。结果,东下的舟师被吴太子终累打败,统帅潘子臣及七位大夫被俘。北上的陆军也在繁阳(今河南新蔡县北)失利。楚国朝野震动,君臣无不恐惧,担心吴军像两年前一样攻入郢都。此时,楚昭王见郢都残破,又被吴人霸占许久,心中很不是滋味,于是诏命令尹公子申在郢都东南兴建鄀城,不久将都城迁到鄀邑(今湖北宜城市东南),仍称郢都,史称“鄀郢”。
自从吴人撤出郢都以后,楚国疆域虽在江淮流域有所收缩,但江汉和南阳腹心仍完好无损。楚昭王在休养生息数年后,于公元前496年取道宛、邓,出申、息,灭了顿、胡两国(分别位于今河南项城市北、安徽阜阳市西北),再次将势力深入中原腹地。北方疆域暂时得以安定,楚昭王开始集中全力对付吴国。大约在此时,楚国又将都城迁往纪南城(今湖北荆州市西北),史称“栽郢”或“纪郢”。“栽郢”为长江中游锁钥,溯江而上可通巴蜀,沿江而下可通吴越,逾江向南可达苍梧,北经鄢、邓、申可达中原,为楚国的再次扩张开辟了新局面。
公元前489年,楚昭王去世,公子章即位,是为楚惠王。公元前481年,楚惠王出兵灭许(今河南许昌市一带)。公元前478年,楚国再次率兵灭陈(今河南周口市淮阳区),继续深入中原腹地。公元前473年,越王勾践在卧薪尝胆十年后,趁着吴王夫差北上争霸之机率兵灭掉吴国,替楚国消灭了最大的对手。公元前453年,韩、赵、魏三家分晋,历史进入了战国时代。楚惠王趁着中原诸侯自顾不暇,于战国初年灭了当初的盟友随国,汉阳诸姬尽为楚有。公元前447年,楚国又灭了蔡国,报了当初蔡、吴、唐三国联手破楚入郢的大仇。此时蔡国已东迁下蔡(今安徽凤台县),楚国又借机讨伐淮夷(指淮河以南的蛮夷),势力渗入淮河中游。两年后,楚国又灭了杞国和介国(分别位于今山东安丘市东北和山东胶州市境内),兵锋直指山东半岛。大约在此时,楚国发明了可锻铸铁的冶炼技术,率先在世界上打开了铁器时代的大门,科技、文化均领先于北方诸侯。
楚国在昭、惠二王的励精图治下,又呈现出蒸蒸日上的景象,史称“昭惠中兴”。
回头再看吴人破楚入郢后,楚国未能被彻底灭亡,除了自身根基牢固、君臣上下能够忍辱负重同仇敌忾以外,也因为吴军劳师远征后劲不足,难以有效控制申、邓等咽喉要塞,以至于秦国援兵一到,便可居高临下反败为胜,让楚国得以起死复生、卷土重来。至于吴王阖闾,虽有破楚入郢的大功,但他进入郢都以后,非但不听孙武的劝谏努力修行德政,反而骄恣无度,沉溺声色,结果被秦、楚联军驱赶出境,差点兵败身死。因此,后人论史时,往往称颂楚国的昭、惠二王为中兴之主,却不愿将阖闾列入“春秋五霸”中。
破鄢拔郢(一)
《史记·楚世家》:“十九年,秦伐楚,楚军败,割上庸、汉北地予秦。二十年,秦将白起拔我西陵。二十一年,秦将白起遂拔我郢,烧先王墓夷陵。楚襄王兵散,遂不复战,东北保于陈城。”
战国初年,楚惠王去世。楚简王即位后,基本没有什么建树。楚简王之后是楚声王,后被盗贼杀死,由楚悼王熊疑即位。此时,中原形势已全然不同,赵、魏、韩瓜分晋国后日益强大,彼此结成战略同盟,这便是“三晋”的由来。后来,齐国也加入三晋阵营,使得楚国的处境更加艰难。这时,“战神”吴起遭魏相公叔痤陷害,愤而离开魏国,前来投楚。楚悼王喜不自胜,果断任用吴起为令尹,命他大胆实施变法。吴起大刀阔斧地进行改革,包括抑制贵族、整顿吏治、改革兵制、奖励耕战等,楚国迅速强盛起来。不久,吴起亲自率兵平定百越,并率先使用铁器和攻城云梯灭了三苗和苍梧,使楚国疆域扩展至鄱阳湖、洞庭湖一带。
公元前381年,吴起又率兵伐魏救赵,收复了陈、蔡旧地,瓦解了三晋联盟。楚军胜利的消息传来时,楚悼王兴奋过度,竟一命呜呼。楚国贵族趁机用乱箭射杀吴起,并肢解其尸体。吴起临死前急中生智,倾力扑在楚悼王尸身上,楚悼王也因此中箭。依照楚律,凡用兵器触碰楚王尸体者,一律处死并罪及三族。因此,楚肃王即位后,依此律逮捕并诛杀了与此有关的权贵七十余家,借机消除了楚国的最大隐患。
吴起的变法虽被迫终止,但此时的楚国已经脱胎换骨。楚肃王堪称守成之君,曾率兵击败来犯的蜀兵,并在今重庆奉节县设置扞关,又称江关、瞿塘关。扞关扼守长江上游咽喉,使得楚国疆域首次深入巴蜀,因此后世亦称此关为楚关。
公元前370年,楚肃王去世,其弟熊良夫即位,是为楚宣王。楚宣王在位时期,秦孝公任用商鞅变法,赵、魏、韩、齐也纷纷改革,北方诸侯先后强盛起来,相互之间的矛盾也更加尖锐,楚宣王趁机攻城略地。公元前363年,楚宣王从汉中出兵南下,攻占巴地和黔中;公元前354年,楚宣王又命景舍伐魏援赵,趁机西侵巴国,楚国疆域持续扩大。
值得一提的是,早在公元前365年,魏、赵、韩联军攻秦,魏、韩在洛水以南大败秦军,兵锋直指商於古道。楚宣王举兵十万经商於古道至商州(今陕西商洛市)一带,联合秦军大败魏、韩联军。楚宣王为了与秦献公结好,将商於古道以北让与秦国,然后挥师北上伐魏,夺回了鲁阳、禹州二城(分别为今河南鲁山县、禹州市)。
公元前342年,楚国又会同齐、越、宋三国,争夺淮北、泗上之地。秦孝公则以商鞅为将,率二十万大军出蓝田,趁机夺取楚国的丹凤县和少习关,并在此修建了武关,把丹江以北、少习关以西,连同整条商於古道全部纳入秦国版图,从此可自关中直入南阳。此时,武关与函谷关南北呼应,形成了一把巨大的“钳子”,秦人无论东侵中原,还是南略楚国,随时可率兵出两关。
也许楚宣王认为,相比淮北、泗上这样的平原之地,商於之地没有那么肥沃;也可能是楚国一直以魏、齐为劲敌,不愿再与秦国结怨,所以一直隐忍未发,没有发兵夺回此地。然而,商於之地虽然贫瘠,但商於古道对楚国的意义非同一般,它位于秦巴山脉南麓,连接南阳和关中两大要地,是楚国北方的天然屏障。楚国一旦失去了它,就相当于打开了西北大门,将腹心暴露于敌国的兵锋之下,为后世留下了无穷隐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