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楚徙鄀（二）
话说秦哀公为申包胥的忠心所感，已命子蒲、子虎二将随申包胥前去救楚，可申包胥仍心急如焚地对子蒲和子虎说道：“寡君还在随国苦等下臣消息，包胥请求先走一步，立即回去禀告寡君，让他提前做好准备。两位将军沿商於东下，只需五日便可抵达邓城西。届时包胥将带领楚军从随国前来会合，前后不到一个月，便可直抵郢都城下。”子蒲点头道：“邓城扼守汉水咽喉，为南北要冲，末将就驻守邓城，以阻断吴军的北归路线。我军初到邓地，不熟悉地形，大夫还是早去早回，千万不要忘了会期。”
申包胥连声应诺而去。他星夜赶回随国，立即向楚王禀报道：“下臣已从秦国搬来救兵，不日即可抵达邓城。”楚王大喜过望，扭头对随侯道：“卜者说‘西邻为虎，东邻为肉’，秦国正好在楚之西，吴国在楚之东，看来所言不虚。”这时，薳延、宋木也收拾残兵，追随楚王来到随国，楚军士气为之一振。楚王命公子申、公子结为帅，立即带领所有兵众前往邓城与秦军会合，自己和百官则留守随都，静候楚军消息。楚军从随国北上，与秦军在邓城会师。
双方主将会面后，免不了一阵寒暄，然后商议破吴之策。公子申道：“不如两军合成一军，沿汉水顺流南下，直逼郢都城外，与吴军决一死战。”公子蒲却道：“不妥，不妥。根据探子回报，吴军已经夺取邓城。邓城扼守汉水咽喉，易守而难攻。即便我军人多势众，也难以轻松夺取此地。一旦吴军听到风吹草动，增派主力守卫樊、邓，那时我们就更难突破封锁。如果吴王再乘机攻打随国，楚国君臣处境就更危险了。”公子申道：“将军高见，末将佩服。那么依将军之见，眼下该当如何呢？”公子蒲道：“末将听说故司马沈尹戌，曾提议兵出息邑以截断吴军归路，后因令尹囊瓦急于进兵，才致功败垂成。我们不妨按照司马的计策行事，先派重兵扼守申、息，阻断吴军归路，然后自北向南进兵，逼迫吴军派兵回援，以分郢都兵力。”公子申点头称妙，于是分兵防守申、息，由子虎留守邓城，子蒲则会同公子结率大军开往稷地（今河南唐河县西南）。
吴王阖闾驻扎郢都，听说楚军绕过汉水北岸，已进至樊、邓，而且派重兵驻守申、息，阻断了吴军归路，又可沿淮水东下直入吴境，不敢轻敌，立即派先锋夫概率军前去阻截。夫概率军出郢都，一路沿汉水北上，自樊、邓渡河登岸，然后继续北进，在沂水（今河南唐河县西南，古为唐河下游支流）与楚军遭遇。
子蒲道：“末将不熟悉吴军战术，请楚军首先出战。”申包胥应声而出，率先与夫概交锋。夫概自恃英勇，完全没把申包胥放在眼里，不料两人斗了十几个回合，申包胥竟未落下风，自己反而渐渐不支。正在这时，子蒲把大旗一挥，指挥秦军奋勇冲杀过去。夫概抬头一看，见旗上写着大大的“秦”字，不禁大吃一惊，慌忙下令鸣金收兵，可惜为时已晚，手下军士转眼间已折损大半，他连忙转身向东疾奔。公子申、公子结乘胜追击，狂追了五十里，直到河南唐河县东，才下令鸣金收兵。
吴王阖闾听说夫概兵败，不禁面露惧色，孙武又乘机奏道：“兵者，凶器也。吴军在楚地迁延日久，难免会发生变故。臣之前请求立芈胜为君，就是为了防备今日变故。眼下不如答应与秦军讲和，恢复楚国的宗庙社稷，只要楚国同意割城让地，年年向吴国进贡纳赋，大王也算不虚此行了。如果继续僵持下去，万一激起楚国的民愤，加上楚国有秦军相助，胜败就更难预料了！”
伍子胥心中也明白，想抓住楚王已不可能，也同意孙武的主张。吴王阖闾正要同意讲和，伯嚭突然站出来道：“我军自从离开姑苏，一路势如破竹，前后只经历五战便攻破了郢都，捣毁了楚国的宗庙社稷。现在一遇秦兵，便立刻班师回朝，不是虎头蛇尾吗？请大王给臣一万精兵，看下臣杀得秦军片甲不留。倘若战败，臣甘受重罚！”
吴王阖闾见伯嚭信心满满，又改变了主意。孙武和伍子胥苦苦相劝，伯嚭还是一意孤行，执意领兵出了郢都。阖闾也不敢大意，急命伍子胥从后接应。
两军在军祥（今湖北枣阳市西）相遇，摆开了决战的阵势。伯嚭见楚军队列不整，立即挥师驰入楚营，迎面撞见公子申，伯嚭破口大骂道：“你这条漏网之鱼，还能翻起什么大浪？”公子申也骂道：“你这个乱臣贼子，既已背叛国家君父，还有何面目再见楚国父老？”伯嚭恼羞成怒，挺戟冲向公子申，公子申挥戈相迎。两人只战了几个回合，公子申便诈败逃走。伯嚭不知是计，在后面紧追不舍，追了不到两里地，只见沈诸梁从左边杀出，薳延从右边杀出，而秦将子蒲率领的秦军则从正中冲入。几路兵马把吴军截成数段，伯嚭左冲右突却无法脱身，幸好伍子胥率兵赶到，拼死救出了伯嚭。
此次伯嚭带出来的一万人马，剩下不到两千，他只好把自己五花大绑，请求吴王阖闾依律处罚。幸有伍子胥为他求情，阖闾才赦免其罪过。
秦兵乘势向南进发，一举夺取邓城，兵锋直指汉水南岸。吴王阖闾命孙武、伍子胥严守郢都，公子山、伯嚭协助，又派使者到唐、蔡两国求援。公子申闻讯，对子蒲谏道：“吴军据守郢都，本就易守难攻，如果再有唐、蔡相助，恐怕就更难攻克了。不如先讨伐唐国，一旦唐国兵败，蔡国也必然恐惧，不敢再轻易出兵，这样便可全力对付吴国了。”子蒲认为有理，于是与公子申各领一军，迅速杀到唐国城下。唐成公领兵迎战，结果被楚军一刀砍死，唐国就此灭亡。蔡昭侯听到消息后，果然惊惧万分，此时自保都成问题，哪还敢再出兵助吴。吴军于是彻底被孤立。
再说夫概，一直自恃有破楚首功，不料因沂水一败前功尽弃，只得率领残兵逃至唐县，还不知吴王阖闾将如何处置他。后来，听说吴军与秦兵相持不下，夫概突然眼前一亮，不禁自言自语道：“想我吴国一直讲究兄终弟及，本来待阖闾死后，也该轮到本公子继位，可他已立公子波为太子，我就没有指望了。不如趁着此时国内空虚，悄悄领兵回国，夺取吴王宝座，省得以后再费力争夺。”
夫概说干就干，连夜率领本部兵马，穿越方城南隘口，进入淮水上游，然后顺淮东下，秘密返回吴国去了。刚刚进入吴境，夫概便着人四处宣扬道：“吴王阖闾被秦兵打败，现已不知去向，按照兄终弟及的惯例，公子夫概该当即位。”接着，夫概便自立为王，并命儿子扶臧率众据守淮河上游，彻底阻断阖闾的归路。夫概又遣使前往越国，游说越君一起夹攻吴国，事成之后将割让五城为谢。吴世子波与专毅听闻变故，立即登城守御，不放夫概入城。
吴王阖闾听说秦兵灭了唐国，已经吓得心惊肉跳，正要召集诸将商议对策，忽然又听公子山报告：“夫概不知何故，已经带着本部兵马，私自回吴国去了。”伍子胥惊呼道：“夫概此次回去，必是造反无疑！”阖闾急忙问道：“事已至此，寡人该当如何？”伍子胥沉吟道：“夫概一介勇夫，倒也不足为虑，只怕越人闻变偷袭，后果将不堪设想。大王还是速速回去，先平定内乱再说。”阖闾于是连夜召集大军，立即逆汉水北上，沿来路返回吴国。吴王刚刚渡过汉水，便遇太子波急报：“夫概造反称王，又勾结越兵入城，吴都危在旦夕。”阖闾大惊道：“果然不出子胥所料！”阖闾当机立断，沿路传谕各路将士：“凡离开夫概而归者，一律官复原职。先到者赏，后到者诛。”淮上的反叛士兵纷纷倒戈相向，扶臧也逃回谷阳（今安徽固镇县）。夫概发给百姓兵甲，命他们对付阖闾。百姓听说吴王尚在，纷纷逃走或藏匿起来，夫概只好率本部人马，等待与阖闾接战。
吴王正要启程北行，突听探马回报：“秦楚联军已从军祥南下，扼守汉水北岸。”孙武一听急了，忙对伍子胥道：“吴军素习水战，不善陆战，如今子虎扼守邓城，堵住了汉水北岸；子蒲等南下军祥，控制了南阳南境，这下我军可谓进退两难了。”公子山却道：“元帅不必担心，秦军虽然勇猛，但素来不习水战，不如由末将率军东下，与秦军决一死战。”孙武也没有更好办法，于是命公子山强渡汉水，率部偷袭秦楚联军。不料子蒲早有防备，吴师刚刚渡过汉水，秦楚联军便在雍澨摆开阵势，拦住了吴军去路。公子山率先冲向楚军，公子申抵挡不住，很快败下阵来。正在危急关头，子蒲率军猛攻吴军，公子申也掉头夹攻，公子山渐渐招架不住，只好率军向后撤退，把大军驻扎在雍澨东北的麇地。公子结观察吴军驻地，发现那里遍布芦苇与茅草，准备使用火攻，公子申却劝道：“前年与吴人交战，父兄尸骨暴露荒野，至今没有收敛，如今再放火焚烧，实在是于心不忍。”公子结反驳道：“国家社稷即将沦亡，哪还顾得上这些繁文缛节！如果死者真有魂灵，能看到楚国复兴，重享祭祀，恐怕高兴还来不及呢，又怎会介意几具枯骨呢？”于是下令火攻，烧得吴军哭爹叫娘。待火势渐弱，秦楚联军立即率军掩杀过去。吴军大败，公子山只好率领残兵败将，向北逃至公壻之溪（今河南泌阳县东），吴王阖闾也率兵赶到。秦楚联军见状，在后面紧追不舍。
孙武和伍子胥正进退两难之际，忽听军士来报：“楚军有人送来书信。”伍子胥打开书信一看，还是故人申包胥所写：“吴军占据郢都多时，却始终无法灭楚，可见天不愿亡楚。小弟早就说过，你能灭亡楚国，我就能恢复楚国。如今吴军孤军深入，近来又连吃败仗，再谈灭楚，无异于痴心妄想。寡君有好生之德，不想看到生灵涂炭，两国不妨就此讲和，从此罢兵休战！”原来，秦楚联军虽然屡屡获胜，但吴军主力尚在，实力仍然不容小觑，加上秦军抛家离国，在外征战一年有余，早已疲惫不堪，也已心生归意，因此子蒲建议楚国趁胜求和，对双方都有好处。
伍子胥把信交给孙武，慨然说道：“末将带领几万大军，长驱直入郢都，焚烧楚国宗庙，捣毁芈姓社稷，霸占楚臣家室，鞭打死人尸骨，自问有史以来，哪个臣子报仇有子胥这样畅快淋漓？兵法有云：见可而进，知难而退。不如趁着楚人求和，顺坡下驴。”孙武沉吟道：“撤军自无疑问，只是就此撤兵，必遭他人耻笑。不如替公子胜做个顺水人情！”伍子胥拊掌称妙，立即写信回复申包胥道：“平王娶儿妇、逐太子、杀忠臣，子胥实在气愤不过，才有如此举动。过去齐桓公保刑立卫、秦穆公三扶危晋、楚庄王复陈赦宋，至今仍为美谈。子胥虽然不才，也听说过伯主高义。如今故太子建之子公子胜仍寄居吴土，在楚国没有立锥之地，楚国如能迎回公子胜，子胥敢不撤兵？”
申包胥收到书信后，立即禀告公子申。公子申为故太子建之弟，闻此消息后不禁拍手道：“伍子胥的想法倒是与本官不谋而合！”于是答应了吴人所提的条件，立即派人到吴国迎接公子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