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启文
当一阵山风吹开太阳山麓铺天盖地的浓荫，让我瞬间有了种人居山中、坐看云起的感觉。
半个世纪前，有一首山歌这样传唱：“我家住湖北保康县，马桥公社靠西边。西边有座太阳山，山下瓦屋两三间……”这首歌唱出了一个山村在地理空间中的坐标。相传后羿射日，有一个太阳正好落在保康县马桥镇中坪村的后山上，这山便是太阳山，山下有一小片山中平地，这便是中坪村地界。
一
我在中坪村转悠了三天。这是保康县最大的行政村，这个山村又有多大呢？从东到西是七公里，从北到南只有两三公里，全村面积不到十八平方公里。中国很大，中坪太小。我已走过无数山村，大山深处，像中坪这样的山村并不少。但仔细一想，又觉得这个山村不小。四十多年来，这个地处穷乡僻壤的乡村从贫困走向温饱，又从温饱走向小康，如今村民们都过上了殷实富足的生活。
尤其值得一提的是，这个山村不但探索出了一条以集体经济作支撑的共同富裕之路，还创造出了一种可推广的乡村治理模式。
乡村怎么治？关键看谁来治。在中坪村的发展史上，“铁匠书记”黄立杰就扮演了这样一个关键角色。他是村里公认的“能人”，说话从来都是铁板钉钉，干起事来斩钉截铁，“黄铁匠”的名声不胫而走。但这也让他得罪了不少人，有的还是他的亲人。
过去，这里的民风既有淳朴的一面，也有强悍的一面。有人曾烧过他家的柴垛，有人甚至拿着棒子闯进他家里。对此，黄立杰无所畏惧，但他也不得不往更深处思考——这样一个四千多人口的山村，若要长治久安，仅靠“能人治村”或“铁腕治村”是行不通的，只能依靠“规矩”和制度来治理——这“规矩”就是村规民约。
早在1991年，中坪村就制订了第一个村规民约，其后又经过多次的修改和完善，现在的村规民约包括总则、社会治安综合治理、农业生产及农田管理、村庄规划、户口管理等十二章。其中的每一条、每一款都是中坪村的乡亲商议出来的，经村民大会表决通过后，就成为了全体村民的行为准则。这是中坪村在村民自治之路上迈出的第一步，也是一个山村在乡村治理模式的一次关键转型，即从“能人治村”走向依法治村。
对此，中坪人说得更简单：“乡村怎么治？事情怎么办？村民说了算！”
这里就以中坪村的村容村貌和环境整治为例吧。在整治之前，中坪村和许多农村一样，厕所都是用石块和砖头砌成一圈的露天茅厕，房前屋后不是牛栏就是猪圈，一到雨天，粪坑里的污水就会漫溢出来，流到哪里，就污染到哪里。
为了改变这种状况，中坪村以环境整治为突破口，聘请了专业的规划设计团队编制修订村庄建设规划，然后到每个村民小组征求意见。有的村民小组提出要打通还没有通户的断头路；有的提出要对老化又杂乱的电线、网线、通信线缆进行统一规划和提质改造；而村民反映最强烈的，是要修通全村的污水管网。九个村民小组一共提出了十个具体项目，但要将这十个项目一下子全面铺开，资金有限，施工场地也有限，最多只能开工五个。这又是一道选择题，选择权就交给了村民，由各组村民共推选出六十一名代表，进行投票表决。投票之前，设计方将一幅环境整治效果图摊开，对项目进行逐一讲解，对村民提出的每一个疑问都耐心解答。村民代表在仔细看过、听过、问过、讨论过后，进行现场投票、现场唱票，并由村“两委”班子成员、村民组长和驻村干部现场监票，最后按得票多少选出了生活污水管网改造、公路循环线和通户道路建设等五个项目优先开工。投票过程现场录像，一切都是公开的，如像汾清河一样透明。
那规划为中坪人绘就了一幅最美最新的图画，谁都希望这图画能够变为现实。然而，在施工过程中，难免会占用一些农户的菜园和屋场，还有一些打在红线之外的围墙要往后缩，一些闲置多年的老旧杂屋也要按规划拆除。这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牵涉到老百姓实实在在的利益，这是施工队最担心的，他们生怕与村民发生冲突或出现阻工现象。让他们没有想到的是，施工过程中没有出现一例阻工现象，有的村民提前就按照红线扒了自家的老旧杂屋，或拆了自家的围墙给工程让路，有的村民还主动到工地上帮忙。村民王绵福将自家的挖机开进了污水管网改造的施工现场，连人带机器一起干，而且不要一分钱。施工队不想让他白干，要给他开工资，这个豁达又风趣的汉子笑呵呵地说：“这就是我们自己的事情啊，我们应该来帮忙，可不能帮倒忙！”
这是中坪村实施乡村治理和村民自治的一个经典案例。2018年，中坪村被司法部、全国普法办授予“全国民主法治示范村”荣誉称号。
二
第一次走进中坪村，我还以为走进了一个生态旅游度假村：一幢幢民居背靠青山、坐拥碧水，显得错落有致，；村里见缝插绿、见空造景，形成了村在园中、房在花中、人在景中的山村美景；清澈透亮的河水围绕着村里的活动广场、休闲平台、乡村舞台、风雨廊桥、荷花塘、运动喷泉……
对中坪人来说，这些不只是风景的点缀，这就是他们生活的一部分。这山谷里的村民，早已过上了和城里人一样应有尽有的生活，却又保持着浓郁的乡村风情。
一个山村的面貌，往往体现着村民的精神面貌。这个山村给我最清晰的印象就是特别干净，会让人感到，这里人的心灵也特别干净。人的心灵越干净，做人的境界就越高。对中国的乡村而言，世代相传的家训和家风是乡土中国内在的精神纽带。这种“精神纽带”的作用在中坪村体现得尤为明显，从这个山村的村民身上，你能深切地感受到中国农民血脉里的良善与德行。
“道德去弥远，山河势不穷。”而中坪村在依法治村、村民自治的同时，创造性地将传统美德与新时代乡村治理实践相结合，让无形之德浸润在灵魂里、体现在细微处。曾几何时，在村民的脑袋和口袋同样贫困的年代，有的人为了抢先浇灌自家的水田而挖断村里的水渠，有些邻居为了一块宅基地或菜园的分界而拿着尺子量来量去，那真是寸土必争，搞不好就会打得头破血流。现在，这样的情况几乎绝迹，每个人心里都有一种道德的标尺。这村里的“十星文明户”“五好家庭”“好公婆”“好媳妇”等，都是由村民按心中的道德尺码评选出来的。在这个村里，只要做到了孝敬老人、爱护孩童，或是把夫妻关系、婆媳关系、邻里关系等都处得融洽了，把房前屋后收拾得干干净净，你就有可能成为这个村里的“道德模范”。
大山无言，中坪人一直默默地追求着自己想要成为的人，想要做的事，从不愿宣扬自己做了什么，但这个山村的文明之光没有被大山遮蔽——中坪村已连续三届被评选为“全国文明村”，这意味着中坪人不但走出了一条最适合自己的路，还打开了一个很大的世界。
三
对于一个山村的变化，若用“日新月异”来形容未免太简单了，因为你很难在短时间内窥见其实质性的变化。这是在潜移默化中的嬗变，你甚至都没感受到它是怎么发生的。我没有看见中坪的昨天，只看见了中坪的今天，若是一个四十年多前从这山谷里走出去的人在暌违多年后重返故乡，他也许已经找不到回家的路。但那条清澈的汾清河依然在阳光下流淌，她跟明镜似的，倒映着一个山村岁月的流逝，更照亮了一方水土今天的现实。这条河也是这个山村的坐标，可以让一个归来的游子重新确认自己。而那个跟共和国同龄的“铁匠书记”，就是在一次次对自我的重新确认中，对中坪村的乡亲们做出了一个个庄严的承诺，那其实是一名共产党员对自身使命的一次次重新确认。
在告别中坪的那个午后，我和现任村党委书记、村委会主任黄森林有一次畅谈。这个正当盛年的汉子，有一双和“黄铁匠”一样明澈的眼睛。他原本是马桥二级水电站的正式员工，后因国企改制下岗，在商海打拼多年后，一个机遇降临了。那时湖北省正在实施“一村一名大学生计划”，旨在为农村培养留得住、用得上、懂技术、善经营的复合型、应用型人才。这一培养方向正是黄森林追求的方向，他随即报名参加考试，并顺利考入了华中农业大学大专班。他的初衷是多学一点经营管理方面的专业知识，带领着中坪人进一步开拓新型产业，可中坪村的乡亲们对他显然寄予了更高的期望——在2014年村“两委”班子换届时，老书记黄立杰退居二线，黄森林以高票当选村党委书记、村委会主任。
新一届村“两委”班子肩负着新时代乡村振兴的历史使命，他们在原来村集体经济的基础上又确立了自己的双重使命：一是要守住村集体经济现有的“基本盘”；二是要进一步拓展新型农村集体经济的产业链。
在这一届村“两委”班子的主持下，村集体先是投资一千六百多万元对中坪葛业进行了改造升级，建起了中坪医养中心，从杭州千岛湖鲟龙科技股份有限公司引进了鲟鱼养殖项目。而现在，中坪村又瞄准了又一个发展方向，那就是打造一个集观光、休闲、采摘于一体的农旅融合特色产业区……
黄森林在描述，我在想象，想象未来的中坪村又将是怎样的一番境界。在他那风平浪静的外表下，我却隐隐听见一种声音，那似乎是中坪人血脉里流淌的声音，又像是汾清河日夜流淌的声音，水声伴着风声，风生而水起——一个山村未来的境界在我的想象中变得愈加生动而鲜明。
（作者系中国作家协会全委会委员、中国报告文学学会副会长、国家一级作家，作品曾获国家图书奖、老舍散文奖、徐迟报告文学奖等奖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