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楚徙鄀(一)
《史记·楚世家》:“秦以车五百乘救楚,楚亦收余散兵,与秦击吴。十一年六月,败吴于稷……九月,归入郢。十二年,吴复伐楚,取番。楚恐,去郢,北徙都鄀。”
楚国君臣逃出郢都后,一路向南疾奔,先是渡过古沮漳水(今湖北宜城市西南的蛮河),而后继续向南逃遁至古沮漳水入汉水处(今湖北钟祥市北),再向东渡过汉水,进入古云梦泽中。当时的云梦泽十分广阔,西至今汉水东岸,东至今湖北京山市境,南至今湖北天门市北,北至今丰乐河下游(今湖北钟祥市北)。云梦泽中湖汊纵横,地形十分复杂,吴军不熟悉地形,不敢贸然追入泽中,因此让楚昭王及群臣暂时摆脱了追捕。公子申撤出郢都后,向东逃往脾泄(今湖北枣阳市境),下令建立行宫,暂称楚王,以便收揽失散的兵民,以示楚国并未灭亡。
有一天,楚王正在船上休息,突然冲出几百名草寇,把大船包围了。这时,一个彪形大汉挥舞长戈,向楚王猛刺过来。王孙由于情急之下用身体挡住了楚王,对盗贼大声喝道:“大胆狂徒,这是楚王!你们还有没有王法?”话还未说完,就被长戈击中肩膀,顿时鲜血直喷,疼得昏死过去。强盗们听说是楚王后,发出一阵大笑:“楚王?什么楚王?楚王手下令尹、大臣,哪个不是贪赃枉法之徒,我们这些无知小民连肚子都填不饱,还管什么王法?”说完,一帮人抢走了船上所有值钱的东西,又一把火把船烧了,火光映红了半边天。箴尹固见状,连忙把楚王扶到岸上,然后慌忙向云梦泽深处逃去。
第二天早上,公子结和宋木、斗辛、斗巢等臣子沿着楚王的踪迹,陆续赶了上来。大夫斗辛奏道:“下臣老家在郧邑,离这里不远。如果大王不嫌鄙陋,请到下臣家中暂避,然后再从长计议。”楚王正要同意,发现王孙由于也赶了上来,不禁大吃一惊道:“爱卿身负重伤,如何脱身前来?”王孙由于答:“大火快要烧到下臣时,恍惚间感到有人把我拖到岸上,并隐约听他说道:‘我是楚国故令尹孙叔敖,回去转告你们楚王,叫他不要太过担心,吴国很快就会撤军。’后来就没有知觉了。等下臣醒来时,血已经止住了,伤口也不痛了,然后一路追赶,就来到这里了。”
楚王叹道:“孙叔敖自父亲蒍贾遇害后,便只身逃入云梦泽中,随母亲在这里长大,看来他一直在庇佑楚国啊!”闻此,众将无不唏嘘感叹。紧接着,斗巢拿出干粮,箴尹固汲来河水,让大家将就着填饱肚子,然后让斗辛到成臼口寻找船只。
成臼又名臼水,即今丰乐河;成臼口即臼水入汉水处,位于今湖北钟祥市北。斗辛受命来到成臼口,等了许久,才看到一艘小船从西边缓缓驶来。他定睛一看,原来是大夫蓝尹亹。斗辛喜出望外,连忙大声喊道:“蓝大夫,蓝大夫!大王在这里,赶紧撑船过来,搭载大王离开!”蓝尹亹不屑道:“亡国之君,我载他干什么?”竟头也不回,驾着小船走了。斗辛没有办法,只好继续等待。又过了许久,才看到一艘渔船,斗辛许诺以身上的官服抵作船资,渔夫才勉强答应靠岸。楚王君臣乘船顺利到达了郧邑(今湖北钟祥市东北)。
斗辛回到自己家里,亲自下厨做饭,命二弟斗怀伺候楚王进食。席间,斗怀多次用余光瞟视楚王。斗辛心中不安,晚上又喊来三弟斗巢,一起护卫楚王就寝。斗辛睡到半夜,突然听到外面磨刀霍霍,打开门一看,磨刀者不是别人,正是二弟斗怀。斗辛压低声音,问他意欲何为。斗怀恨恨答道:“当然是杀掉楚王!”斗辛大怒道:“你敢犯上弑君?”斗怀也怒道:“过去父亲忠心耿耿,平王却无故将他处死。平王杀我父亲,我杀他儿子,又有何不可呢?”斗辛骂道:“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二弟何必记恨呢?”斗怀答道:“在位时自为国君,亡国后便是仇人。仇人近在咫尺,岂能轻易放过?”斗辛威胁他道:“杀人者乃先君平王,楚王今已悔过,重用你我兄弟,今日乘人之危,天理难容。假如你非要这么做,哥哥就先杀了你再说!”斗怀无可奈何,恨恨地出去了。楚王本来难以入睡,悄悄起来躲在窗后,把两人对话听得一清二楚,打死也不愿再留在郧邑。斗辛、斗巢与公子结一合计,眼下只有随国离郧邑最近,又是楚国附庸,世代和平相处,不如前去投奔随侯。于是,一行人护着楚王向东北翻越绿林山(今湖北大洪山),一路逃到随城(随国都城,今湖北随县)。此时,公子申已在脾泄收集起数万残众,闻知楚王逃至随城,也率众赶至随城与楚王会师。
再说伍子胥,因没能手刃楚王,心中始终不快,于是奏请吴王阖闾道:“一日未找到楚王,楚国便一日不亡。臣请率领一支精锐向南寻找楚王踪迹,亲手将他抓回来,任由大王处置!”阖闾准其所奏。伍子胥一路查探,得知楚王已流亡到随国,立即代吴王向随侯修书一封,劝他把楚王交出来。伍子胥在信中写道:“自荆楚南蛮强盛以来,汉东所封的姬姓诸国几乎被楚人消灭殆尽。如今上天垂示欲降罚于楚国,君侯贵为姬姓后嗣,却将楚子藏匿起来,怎么对得起列祖列宗呢?愿君侯立即交出楚王,既遵从了上天意旨,又能施惠于吴国,寡君必将铭感于心,汉水以北的楚国土地也将尽归随国所有。”
随侯知道吴人厉害,立即召集文武百官包括楚王君臣一起商议对策。众人面面相觑,谁也没有良策,公子结慨然对随侯说道:“下官知道情况危急,寡君也不愿连累贵国。末将长相与寡君神似,请君侯将下官扮作楚王,然后交给叛将伍子胥,这样大家便都安全了。”随侯心中犹豫不决,命太史先卜问吉凶。太史献上爻辞:“故勿弃,新勿欲。西邻为虎,东邻为肉。”大意是:不要喜新厌旧、弃故纳新,西边邻居是猛虎,东边邻居是肥肉。随侯心中有了底,于是派人回复伍子胥道:“敝国世代依附楚国,如今楚王逃到敝地,孤家敢不接纳?如果楚国有难,孤家便抛弃他们,背楚联吴,将来又如何事吴呢?吴国之患不在楚王,如果吴王能平定楚境,鄙国敢不唯命是从?”随侯所言合情合理,伍子胥也无法反驳,只好先退回郢都。
其实,随侯已经料定,楚国地大物博、兵强马壮,早已立足南阳、扎根江汉,吴国劳师远征侥幸取胜,仓促之间很难灭掉楚国,加之吴远而楚近,绝不能贸然与楚国为敌,否则,一旦楚国回过神来,随国也就离灭亡不远了。楚王对此十分感动,亲自取公子结之血与随侯歃血为盟。
再说楚国大夫申包胥在郢都被吴攻破后,与楚王君臣走散,只身逃到石鼻山中(今湖北宜昌市西北)。后来听说伍子胥掘墓鞭尸,又四处搜寻楚王下落,立即修书一封派人送给伍子胥,信中写道:“伍兄作为平王臣子,也曾北面而事之。如今竟作出掘墓鞭尸之事,虽说是为父兄报仇,不觉得太过分了吗?俗话说物极必反,你还是好言劝告吴王,尽快撤兵回去吧!”伍子胥沉吟半晌,回信道:“自古有言,忠孝不能两全。为兄今日已是日暮途穷,不得不倒行逆施!”申包胥收到回信后,自言自语道:“看来子胥亡楚之心已定,小弟不能再坐视不理,要兑现当日复楚的诺言了!”
原来,伍子胥当日离开楚国,在逃往宋都睢阳途中,曾经巧遇好友申包胥。申包胥与伍子胥有八拜之交,此前曾奉命出使外国,回来时恰好碰到一起,不禁又惊又喜道:“原来是子胥兄啊,你不在城父服侍太子,怎么独自跑到这里来了?”伍子胥悲从中来,把父兄冤死的经过向他哭诉了一遍。申包胥听后,也不禁泪流满面,然后关切地问道:“不想才分别数月,兄长竟遭遇如此变故,不知眼下有何打算?”伍子胥咬牙切齿道:“杀父之仇,不共戴天。子胥准备逃往他国,再借兵回来讨伐楚国,一定要生啖楚王之肉、刀剜费无极之心,方解心头之恨!”申包胥劝道:“兄长这又何苦呢?楚王虽然有错,但毕竟是国君;伍家世食君禄,君臣名分已定。你毕竟是楚国臣民,怎么能记恨国君呢?”伍子胥反问道:“有君臣名分又如何,古代夏桀、商纣贵为国君,不也都死于臣子之手吗?只要是无道昏君,人人得而诛之,何况还有父兄大仇呢?子胥如果不能灭楚复仇,还有何面目立于天地之间!”申包胥道:“子胥啊子胥,你陷我于两难啊!我要是让你报仇,是陷自己于不忠;如果不让你报仇,又陷兄于不孝。作为好友,小弟当守口如瓶,不会泄露兄长行踪;但作为臣子,兄长如要灭亡楚国,小弟则当恢复楚国社稷。兄长还是快走吧,日后咱们各从其志罢了!”伍子胥也不再争辩,与申包胥洒泪而别。
申包胥见楚国已到生死关头,立志要兑现诺言,可真要凭一己之力恢复这个泱泱大国,又谈何容易!他思前想后,突然想起太夫人孟嬴乃秦哀公之女,而昔日的楚昭王即今日的楚王,正是秦哀公的外甥。秦国兵精粮足,眼下要想拯救楚国,只能向秦国求救了。
申包胥立即动身,日夜兼程,历尽千辛万苦,终于到达秦都咸阳。他顾不上休息,立即求见秦哀公,请他念在舅甥之情即刻发兵救楚。秦哀公为难地说道:“秦国僻居西陲,兵微将寡,自顾尚且不暇,哪有余力救人呢?”申包胥又道:“吴人贪婪成性,就如肥猪长蛇,一心想吞噬大国,楚国首当其冲。寡君丧家辱国,流亡于草莽之中,特派下臣前来求救,并让下臣转告君侯:‘吴人贪得无厌,一旦灭亡楚国,成为君侯邻国,必将再害秦国。不如乘吴人立足未稳,先将吴军赶出郢都,既帮楚国赶走了敌人,又为秦国消除了隐患。如果楚国能够借助君侯威惠,侥幸平息患乱,寡君愿与秦国世世结好。’”
秦哀公仍不愿发兵,又不好当面拒绝,只好使出缓兵之计,派人转告申包胥道:“请大夫暂且在驿馆住下,容孤与大臣商议后,再做决定也不迟。”申包胥大哭道:“寡君尚无立足之地,外臣怎敢在驿馆安歇呢?”可无论申包胥怎么哀求,秦哀公就是不肯答应。申包胥没有办法,只好留在秦国朝堂上,日夜号哭不止,声音凄惨至极。就这样过了七天七夜,申包胥滴水未进,秦国大夫们都被他感动,纷纷替楚国求情。秦哀公听后,也不禁感叹道:“臣子想要为君分忧,竟能做到这种地步!罢了罢了,楚国有如此贤臣,吴国仍欲灭之而后快;寡人没有如此忠臣,吴人一旦灭亡楚国,又怎么会放过寡人呢?”于是决定为楚国出兵,并赋《无衣》诗一首,以旌表申包胥的忠心,其中“岂曰无衣,与子同袍”之语,后来成为千古名句。申包胥向秦哀公磕了九个响头,才开始进食。秦哀公当即命子蒲、子虎为将,率战车五百乘,沿商於古道东下,随申包胥前往救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