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郢灭楚（四）
却说左司马沈尹戌率本部兵马出方城后，准备前去烧毁吴军船只，途中却听闻囊瓦兵败逃走，知道先前与囊瓦议定的对吴军实行南北夹击已无可能，只好率兵从原路返回，自申、邓南下，从背后袭扰吴军。大军走到雍澨（今湖北襄阳市樊城区），正好遇见吴兵围攻薳延，遂把兵马分成三队，奋勇杀入敌阵。夫概连胜几战，心中有些大意，忽见楚兵分三路杀来，也不知道有多少兵马，心中也着了慌，连忙鸣金撤兵。此时，沈尹戌已杀死吴兵一千多人，正要乘胜追击，却见吴王阖闾率大军赶到，只好下令停止追赶，双方就地安营扎寨。沈尹戌对家臣吴句卑道：“囊瓦贪功冒进，致使本将计策落空，一场大胜变为惨败，也许这就是天意吧！如今情势危急，明日本帅欲与吴军决一死战，如能侥幸取胜，得保郢都不失，自是楚国之福；如果不幸战败，你就先割下本将人头，不要使它落入吴人之手。切记，切记！”吴句卑含泪答应。沈尹戌又交代薳延道：“尊公薳射已为国尽忠，本帅不能让你再出意外。请将军率领本部兵马，立即赶回郢都报信吧！”薳延只得洒泪而别。
第二天早上，两军列阵交锋。沈尹戌平素治军有方，加上爱惜士卒，楚兵个个奋不顾身，拼死杀敌。夫概虽然勇猛，一时也无法取胜。吴帅孙武见状，亲率大军一齐掩杀过来，左有伯嚭、唐成公，右有伍子胥、蔡昭侯，高喊着冲入楚军阵营，杀得楚军七零八落。沈尹戌拼死杀出重围，却已身中数箭，身体僵卧车中，无法立起身来。沈尹戌使出最后力气，把吴句卑叫到眼前，断断续续对他说道：“本帅已经不行了，你立即砍掉本将首级，前去面见楚王吧！”吴句卑不忍动手。沈尹戌大叫一声，索性闭上双眼，坐等吴军来攻。吴句卑不得已，挥剑砍下沈尹戌头颅，解下衣服包好，并迅速将尸体掩埋好，奔回郢都报信去了。
至此，楚军几乎死伤殆尽，吴军已无人可挡，抢过楚军船只，直接顺汉江南下，直奔郢都而去。
薳延奔回郢都，见到楚昭王后，不禁放声恸哭，然后向楚昭王禀报了令尹囊瓦兵败逃跑、父亲薳射被吴兵杀害之事。楚昭王大惊失色，立即召公子申、公子结商议。不久，吴句卑也赶到了，呈上沈尹戌人头，沉痛向楚昭王禀告道：“令尹囊瓦不用司马计策，以致造成眼下败局。”楚昭王恸哭道：“不能早用沈尹戌，皆是寡人之过啊！”又大骂囊瓦道：“这个囊瓦祸国殃民，竟然还偷生于世，真是猪狗不如啊！”吴句卑又谏道：“吴国大军兵临城下只在旦夕，大王还是早定大计为妙！”楚昭王点头称是，又命人召沈诸梁入宫，当场封他为叶公，令他厚葬父亲沈尹戌。
楚昭王又召集百官商议，打算放弃郢都，向西南撤退，暂时躲避吴军锋芒。公子申却号啕大哭道：“楚国宗庙社稷都在郢都，大王就这样不战而逃，置先君及百姓于何地啊！请大王三思！”楚昭王沉痛地说：“寡人也不愿离开郢都，可楚国所仰仗者，唯汉江天险而已，如今已被吴军攻破，马上就要兵临城下，寡人难道束手就擒不成？”公子结奏道：“城中还有几万丁壮，如果拿出粮食财帛激励将士登城死守，再遣使向属国求援，说不定还有一线希望。吴人孤军深入，没有粮草补给，想必难以持久。”楚昭王却道：“吴军占领我国，就地取材便可，怎会缺兵少粮？前时晋人振臂一呼，顿、胡等国应声而起；吴王率兵西讨，唐、蔡两国自愿作为向导，寡人已经众叛亲离，又能指望谁来救援呢？”公子申又道：“不如封锁申、息二门，速命申息之师前来增援。”楚昭王连连摇头道：“如果调申息之师南下，中原诸侯必会乘虚而入，那时，楚人便真是死无葬身之地了。”公子申坚持道：“如果臣等不战而退，定会令郢都百姓心寒。不如让臣等拼死抵抗，如果抵挡不住，再撤退也不迟。”楚昭王无奈道：“既然两位兄长坚持，寡人便将守城事宜全权委托两位爱卿！”说完，含泪退入后宫。
吴军既已渡过汉水，一路势如破竹，前后五战五胜，不到十天时间，已兵临郢都城下。公子申和公子结则率领丁壮，誓与郢都共存亡。伍子胥等这一天，已经等了整整十九年，岂会善罢甘休？他亲自率领吴国大军，对郢都发起了猛烈进攻。不过一日工夫，吴军便攻破城门，如潮水般涌入城内。楚昭王见势不妙，也顾不得文武百官了，只带箴尹固和妹妹季芈匆忙从南门逃走。公子结在城上看见楚昭王逃走，也顾不上城中百姓了，匆忙带领百官出城保驾，连家眷都来不及携带。公子申却独自留下来拖延吴兵，为楚昭王逃跑争取时间。楚国君臣养尊处优惯了，哪里跑得过吴兵？很快被吴兵追了上来，为首者正是旧将伍子胥。这时，楚人中有擅长驯象者，命人点燃火把系在大象尾上，大象尾巴吃痛，发疯般向吴军冲去。吴军没有见过大象，乍见一群庞然大物猛然向自己冲来，纷纷向后退却，军士自相践踏，刹时乱成一团。楚昭王君臣趁机向西疾奔，才勉强摆脱吴军追击。
孙武护卫着吴王阖闾，大摇大摆开进郢都。阖闾昂然进入楚国王宫，堂而皇之地坐在楚王宝座上，从容召见随行的吴国君臣，唐成公、蔡昭侯也前来道贺。阖闾大宴群臣，喝得酩酊大醉，当晚就宿在后宫，并逼迫楚昭王的嫔妃侍寝。伍子胥没有捉住楚昭王，心中有气没处使，便唆使孙武、伯嚭等将霸占楚百官家室妻女。公子山想霸占囊瓦夫人，没想到被夫概抢了先，两人在囊瓦家中大打出手，结果还是夫概力大，硬生生抢走了囊瓦夫人。公子山只能悻悻而去，转身寻找下个猎物。唐成公和蔡昭侯直奔囊瓦家中，发现玉佩和鼠裘还藏在府库中，宝马骕骦也拴在马厩里，两人喜出望外，各自取了自家宝物，一齐献给阖闾。
伍子胥还是不解恨，又鼓动吴王阖闾捣毁楚国宗庙。孙武连忙劝说阖闾道，楚国如同百足之蛇，虽死而不僵；而吴国兵力虽强，但无德无惠，不受楚人拥戴，难以一口吞下强楚，不如拥立公子胜为君，替吴人统治楚国军民。
吴王阖闾一心灭掉楚国，哪里听得进孙武劝告，命人随伍子胥前去，捣毁楚国宗庙，毁坏城中建筑。可怜繁华富庶的郢都城就这样被毁于一旦。
吴王阖闾重新大摆酒席，宴请文武百官。群臣皆大欢喜，只有伍子胥痛哭不止。阖闾问道：“爱卿大仇已报，为何还如此伤心呢？”伍子胥含泪答道：“楚平王、费无极早已丧命，熊珍又下落不明，楚国杀害父兄大仇，还未报于万一呢！”阖闾又道：“可是事已至此，爱卿又能如何呢？”伍子胥痛哭道：“下臣恳请大王允准，下臣要掘开楚平王坟墓，亲手砍下头颅，方解心头之恨！”阖闾笑言道：“爱卿对寡人和吴国有再造大功，孤家难道会吝惜敌人几根枯骨吗？爱卿尽管放手去做就是了！”
伍子胥立即派人四处打探，寻访楚平王坟墓下落。
不久，听说楚平王坟墓在寥台湖附近，伍子胥立即率部前去查探。当他赶到寥台湖畔，只见平原衰草、湖水茫茫，哪里有坟墓的影子？他派人到处搜寻，仍然杳无踪迹，不禁捶胸顿足，仰天痛哭道：“苍天啊！你果真忠奸不明、黑白不分，不让我报此血海深仇了吗？”话音刚落，突然发现一个老叟正一瘸一拐从远处走来。老叟一直走到伍子胥面前，试探问道：“老叟斗胆敢问将军，可是在寻找平王坟墓？”伍子胥答道：“正是！平王霸占儿媳、抛弃骨肉、任用奸臣、杀害忠良，他活着老夫不能取他狗命，死了也要砍他狗头！”老头睁大眼睛道：“将军莫不是伍子胥伍将军？”伍子胥答道：“正是本将！”老头连忙道：“将军千万不要着急，老夫知道坟墓在哪里！”伍子胥急忙问道：“在哪里？”老头答道：“平王知道自己结怨太多，生怕死后有人挖他坟墓，所以在世时挖空心思，把自己埋在寥台湖下。将军请看！”老头说着登上寥台，把坟墓方位指给伍子胥看。
伍子胥大喜过望，立即命士兵按老叟的指引，潜到寥台湖底去搜索。果然，士兵们在湖底找到一座石椁，伍子胥命人凿开后发现，里面只有楚平王的衣冠，不禁大失所望。老头连忙安慰他道：“将军不要着急，这只是一座疑棺，真棺还在下面。”子胥命人继续往下挖，果然挖出了一座石棺。士兵们捣毁石棺，终于看到一具尸体。子胥命人拖拽出来，定睛一看，正是杀父仇人楚平王，其尸身用水银装殓，至今尚未腐败，面容几乎与生前一模一样。伍子胥一见楚平王那张脸，压抑了十九年的怒火顿时如翻江倒海一般从心底涌了出来。只见他抽出九节钢鞭，用尽平生力气，狠狠向尸体抽去，足足抽了三百鞭，犹觉不解恨，又从腰间拔出宝剑，一剑把人头割了下来，然后胡乱丢弃在荒郊野地……
伍子胥出完了这口恶气，才想起身边的老叟，问他怎么知道楚平王坟墓所在。老叟如实回答道，自己是个石匠，奉命为楚平王修墓，结果在墓修好后，被封死在墓室中，差点没命，后来侥幸逃了出来，对楚平王同样怀恨在心，自是乐于相助。伍子胥连呼“天意”，重重赏赐老叟后，才下令返回郢都。
回头再看吴军破楚入郢之战，楚国内忧外患、矛盾重重，吴国内外辑睦、兵强气盛，胜负之势早已注定。当然，地形地利也不容忽视，吴国能长驱直入郢都，关键在于避免了强攻申、息，率兵取道蔡、唐，偷袭方城隘道，打了楚军一个措手不及。假如令尹囊瓦稍懂军事，听从司马沈尹戌之言，先烧毁淮汭船只，再阻断方城、大隧隘道，彻底断绝吴军归路，然后对吴军进行南北夹击，楚军也不至于一败涂地。即便吴军兵临城下时，如果楚国选派一员虎将集重兵于宛、邓，自汉水顺江南下，同样能令吴军胆寒。然而，假设不能代替历史，楚人注定要为自己的错误买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