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郢灭楚(三)
楚昭王听说吴军偷入楚境,大吃一惊,急命囊瓦溯汉水北上,驻扎于汉水南岸,同时召集百官商议对策。公子申谏道:“囊瓦非大将之才,左司马沈尹戌老成持重,目前正驻守息邑,可速令他领兵助战,决不能让吴人轻易渡过汉水。只要能将吴军阻挡在汉水北岸,吴军千里奔袭、孤军深入,一无粮草、二无援兵,不久自会撤退。”楚昭王即命左司马沈尹戌为副将,率精兵一万五千人自息邑增援囊瓦。此时,吴军已驻扎在汉水北岸,与囊瓦所率领的楚军隔江对峙。沈尹戌既接诏令,遂自息邑南下,翻越大别山脉,转而沿今随枣走廊西上,渡过汉水后,与令尹囊瓦会师。沈尹戌来不及休整,立入囊瓦营中问道:“吴兵如天降神兵,究竟从何处而来?”囊瓦愁眉苦脸道:“吴军自淮汭弃船登岸,然后取道蔡、唐境内,穿越方城隘口,直入南阳盆地,而后抵汉水北岸。”不料沈尹戌听后,哈哈大笑道:“都说孙武用兵如神,我看也不过如此!”囊瓦不解道:“司马何出此言?”沈尹戌笑道:“吴兵擅长水战,不擅长陆战。如今一味求快,不惜弃舟登陆,一旦战事失利,哪里还有退路?”囊瓦似懂非懂,追问道:“司马可有破敌良策?”沈尹戌又笑道:“令尹不必心焦,末将早有计较。此次我带来援兵一万五千人,可分兵五千给令尹会同本部兵马驻扎在汉水南岸,同时把附近船只收拢来,每日只派小船在江上巡逻,不给吴军偷渡汉水的机会。末将则率领一万人马自方城出南阳,转沿淮水东下,突袭淮汭守军,然后放一把火把吴船烧个干净,而后火速溯淮回师,阻塞城口三隘,彻底断绝吴军归路,随后再沿方城回师,自申、邓南下,直插吴军身后,攻其不备。这时,令尹再引兵北渡汉水,从正面攻打吴军,令其首尾不能相顾。到那时,吴王纵有十万大军,也定教他有来无回!”
囊瓦大喜道:“司马高见,囊瓦佩服!”沈尹戌即命大将武城黑率五千精兵留下协助囊瓦防守,自己则率领一万人马悄悄沿随枣走廊东进,原路返回息邑。
沈尹戌走后,吴、楚夹汉对峙数日,谁也不敢贸然出兵。这时,楚将武城黑对囊瓦谏道:“吴军弃水登陆,无异于舍长取短,左司马早已料定,吴军必败无疑。如今两军相持数日,吴军迟迟不敢渡江,可见士气并不旺盛,不如立即渡江进攻!”囊瓦爱将史皇也劝道:“武将军言之有理,眼下国人敬司马者多,敬令尹者少,如果司马率兵烧毁吴船,堵死淮源、方城隘道,再回兵歼灭吴军,那么首功就又被司马抢走了。令尹虽然位高权重,但已多次失利,如果再让司马抢功,如何能令百官信服呢?恐怕要不了多少时日,就要被司马取而代之了。不如听从武将军建议,立即率军渡过汉水,与吴王阖闾一决胜负。”
囊瓦听后不免心动,于是传令三军渡过汉水,沿小别山至大别山(今湖北襄阳市东北),一字儿摆开阵势。
第二天,囊瓦派史皇出阵挑战,孙武命先锋夫概迎敌。夫概挑选了勇士三百人,个个手持木棒,遇到楚兵不由分说,劈头盖脸便是一阵乱打。楚兵从未见过这种战法,被吴军打了个措手不及,顿时溃不成军,史皇也落荒而逃。史皇狼狈回营,囊瓦怒道:“好你个史皇,劝我渡江作战的是你,一触即溃的也是你,你还有脸回来见我?”史皇却委屈道:“打仗不擒兵斩将,却拿木棍乱打一通,没见过这种打法。末将见吴王扎营在大别山下,今天侥幸赢了一阵,晚上定会放松戒备。请令尹今晚亲率大军,趁黑去劫吴军营寨,必能立下奇功!”囊瓦转怒为喜,命史皇先去准备。
吴将夫概旗开得胜,众将纷纷祝贺,元帅孙武却道:“囊瓦是个酒囊饭袋,今天史皇虽然输了一仗,损失却不算太大,料我会放松戒备,晚上必来偷营劫寨,不能不防。”遂命夫概、专毅各引本部兵马埋伏在大别山左右,只要号角一响,立即领兵杀出;又命唐成公和蔡昭侯各领本国兵马,分两路随时接应。同时,命伍子胥领五千兵马从小路抄到小别山后,反劫楚军大寨,由伯嚭引兵接应。最后,命公子山将营寨移屯于汉阴山下,保护吴王阖闾。原寨中仍虚设大幕、旌旗等,只留老弱残兵看守,引诱囊瓦率兵来劫。
当夜三更时分,囊瓦果然引着精兵,秘密从山后绕出,悄悄向吴营进发。楚军靠近吴寨后,发现寨中毫无动静,还以为吴军都睡着了,于是大喊一声,率领大军杀入寨内。囊瓦四处乱闯,却不见一个人影,才知中了埋伏,慌忙率军杀出。这时,只听得四面号角齐鸣,专毅、夫概率先杀出,分左右夹攻楚军。囊瓦边战边退,勉强脱身逃出,所率兵士死伤惨重。囊瓦刚刚松了口气,又听见前面杀声冲天,左边唐成公,右边蔡昭侯,分别率领本国兵马拦住了去路。只听唐成公大叫道:“还我骕骦宝马,还可饶你一死!”蔡昭侯也叫道:“还我鼠裘玉佩,我便饶你一命!”囊瓦又羞又怕,正在危急关头,楚将武城黑引兵杀到,奋力救出囊瓦。囊瓦率领着残兵急忙往回奔,谁知才走出数里,守寨兵士惊慌来报:“我军营寨已被伍子胥劫走,史将军下落不明。”囊瓦肝胆俱裂,只好引着残兵败将,摸黑向东逃窜,一直逃到柏举(今湖北襄阳市东北),才命残兵就地休整。又过了小半天,史皇也领败军赶到,于是重新安营扎寨。
落得如此下场,囊瓦不禁仰天叹道:“孙武用兵果然神出鬼没,不如弃寨逃回郢都,请楚王增兵再战!”史皇却劝道:“令尹奉王命抵挡吴军,如果弃寨逃归,放吴兵渡过汉水,长驱直入郢都,岂能逃过干系?不如拼死一战,即便战死疆场,至少不负忠义。”囊瓦还在犹豫不决,又有军士来报:“楚王派兵前来接应。”囊瓦亲自出寨迎接,原来是大将薳射。薳射问道:“大王听说吴兵强盛,担心令尹不能取胜,特派小将带精兵一万前来接应令尹。不知眼下战况如何?”囊瓦又羞又愧,只好如实相告。薳射失望透顶,不禁长叹道:“令尹糊涂啊!如果听司马之言,怎会落到这步田地!为今之计,只有深沟高垒,坚守勿战,待司马回兵,再前后夹击,也许可侥幸取胜。”囊瓦辩解道:“本帅前日过于轻敌,才被吴军占了便宜。如果两军真刀真枪,吴军岂是本帅对手?将军既率援兵赶到,眼下士气正旺,不如借此机会,与吴军再决一死战!”薳射坚决反对,为防囊瓦掣肘,干脆与囊瓦分开扎营。囊瓦仗着位高权重,不把薳射放在眼里;薳射认为囊瓦无能,也不愿听从他的调遣。两人名义上互为犄角,实际上各行其是。
吴军先锋夫概探知两人不和,便向吴王阖闾建议道:“囊瓦与薳射各怀心思,我军如果乘胜追击,必能大获全胜!”阖闾不允。夫概回到本营,却对手下兵士道:“这次我将单独进兵,如果能侥幸取胜,便可直捣郢都了。”第二天早上,夫概不等吴王号令,便直接带着本部兵马直奔囊瓦大营冲去。主帅孙武听说后,赶紧命伍子胥引兵接应。夫概高声叫喊着,率兵杀入囊瓦大营。囊瓦毫无防备,营中一片混乱,幸好武城黑领兵抵挡了一阵,囊瓦才逃出营寨。不料他刚奔出营寨,左肩又被乱箭射中,幸好史皇率兵赶到,才把囊瓦救走。
史皇把囊瓦送出战场,自己却毅然跳下车来,对囊瓦大声说道:“末将屡战屡败,决心战死沙场,以报楚王大恩,令尹请自便吧!”说完,徒步走回战场。囊瓦也不搭话,竟驾着史皇的战车只身投奔郑国去了。史皇返回前线时,伍子胥也已率兵赶到。史皇手持方天画戟杀入吴军,一路前遮后挡、左冲右突,杀死吴兵两百多人,终因寡不敌众力竭战死。楚将武城黑也被夫概一刀斩于车下。
楚将薳延听说囊瓦战败,立即禀告父亲薳射,请他率兵前往救援。薳射反而守住营门,严令三军道:“谁也不许乱动,否则军法从事!”囊瓦逃走以后,楚军失去主将,自觉逃到薳射营中,陆续归来一万多人,两军合成一军,士气有所恢复。薳延再次请战,薳射又反对道:“吴军已经取胜,如果乘胜追击我军,必然势不可挡。不如趁敌兵未至,主动撤回郢都,再从长计议!”随命三军拔寨起行,由薳延在前带路,薳射亲自殿后,迅速向西南撤退。夫概探知薳射撤军,立即率兵从后追击,一直追到古清发水(今湖北襄阳市北小清河一带)。楚兵大肆收集船只,准备抢渡过河。吴兵急欲上前厮杀,夫概连忙制止道:“如果我军逼得太急,楚军必会拼死抵抗。不如暂且停止追赶,待他们半渡而击,过江者急于逃命,未渡者急于渡江,谁还顾得上拼杀呢?那时,我军必能大获全胜!”于是退军二十里,就地安营扎寨。孙武率领大军随后赶到,众将听了夫概计策,纷纷点头称赞,吴王阖闾也对伍子胥道:“寡人有弟英勇如此,还愁郢都不破?”伍子胥却密奏阖闾道:“大夫被离曾给夫概看过相,说他全身汗毛倒竖,将来必会背主叛国。夫概虽然英勇无敌,却不可委以重任!”阖闾不以为然。
薳射听说吴兵追来,正要率兵抵抗,又听说吴军已退,不禁大喜道:“本将早知吴人胆小,不敢对我们穷追猛打!”于是下令三军五鼓造饭,凌晨渡河。不料,楚军刚渡过一小半,夫概便引大军杀到。楚军顿时乱成一团,薳射也遏制不住,只好匆忙爬上战车,沿东岸向北疾走。尚未过河的兵士也随主帅乱窜。夫概趁势从背后掩杀过来,楚兵死伤不计其数。孙武命唐成公和蔡昭侯各带本部兵马抢夺船只,沿清发水东岸接应。
薳射一路北遁,自上游强渡清发水,再转身南抵雍澨(今湖北襄阳市西北)。手下士兵早已是人困马乏,不得已停下来埋灶做饭。谁知饭刚要熟,吴兵又已杀到,楚兵不得不丢下饭食,继续向南逃命。吴兵正好饱餐一顿,接着向前追赶。楚兵自相践踏,又折损了不少人马。薳射只顾仓皇逃命,不料战车被石头绊倒,自己也摔倒在地,正要翻身起来,却被夫概赶到,一戟将他刺死。薳延也陷入重围,正不知所措间,忽听东北方向喊声四起,以为又有吴兵杀来,心想他和父亲二人今日都要命丧于此,不料睁眼一瞧,竟是司马沈尹戌赶到,终于松了口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