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王称霸(四)
却说楚将公子婴齐奉命攻打晋国上军,主将士会早已摆好阵势,且战且退。公子婴齐追到敖山下,忽然听见喊声大震,一军从斜刺里杀出,领头将军威风凛凛,在车上大叫道:“巩朔已在此等候多时了!”公子婴齐吃了一惊,硬着头皮发动进攻。巩朔也不敢恋战,一边迎战,一边保着士会缓缓向山后退去。公子婴齐心有不甘,继续向前追击。突闻前面杀声又起,韩穿又率兵赶到。偏将蔡鸠居出车迎战,正要与韩穿交锋,只见大将郤克又引兵杀到。公子婴齐见埋伏者众,恐落入晋人圈套,果断下令鸣金收兵。士会依靠敖山之险,结成七个小寨,待楚人退尽后,才率众缓缓撤军,手下不曾折损一人,算是与楚军打了个平手。
荀首等率兵到达河口时,荀林父大军仍未渡完,心中无不惊慌。好在大夫赵婴齐渡到对岸后,又打发空船回来接应,渡河速度大大加快,众人这才稍稍松了口气。当时天已黑定,楚军也抵达邲城(今河南荥阳市东北)。伍参请求追击晋师,楚庄王摇头道:“楚人在城濮之战失利,曾令先君蒙羞,经过今日一战,也算一雪前耻了。晋楚终将罢兵讲和,又何必多加杀戮呢?”于是传令三军安营扎寨。晋军连夜抢渡,直到第二天清晨才暂时告一段落。这时,楚国辎重也从后面赶上,楚庄王下令挥师东进,暂时驻扎于衡雍(今河南中牟县西北)。郑襄公得知楚军大胜,亲自前往劳军。潘党请求收集晋军尸首筑为京观,以彰显武功于后世。所谓“京观”,是指将敌军尸体堆成小山模样,封上土,插上表,用以炫耀战绩。
楚庄王又摇头道:“将军所言差矣!何谓武功?‘止戈为武’,不应以杀戮为功。武有七德:禁暴、戢兵、保大、定功、安民、和众、丰财者也。晋人并无可讨之罪,寡人侥幸取得胜利,七德之中难言一德,有何武功可以称道呢?”于是命军士就地掩埋晋军尸骨,作文祭祀河神,筑庙告知先祖,然后奏凯而归。
楚庄王回到郢都后,免不了论功行赏。嬖人伍参因足智多谋,被擢升为大夫。“嬖人”,是指身份卑下而又受君王宠爱之人。令尹孙叔敖叹道:“败晋大功,竟出自嬖人,真是羞煞人也!”不久竟抑郁成疾,几年后黯然去世。
荀林父兵败回国后,晋景公本来准备治其死罪,后因群臣为他求情,于是只杀了先縠以儆效尤,命荀林父戴罪立功。
这时楚国霸业初定,中原只有宋人尚未归附。公元前597年冬,楚庄王率兵伐萧(今安徽萧县一带)。萧国为宋附属国,宋将华椒率兵救萧。当时正是数九寒天,楚庄王亲入营中慰问士卒,楚军士气大振,一举灭了萧国。三年后,楚庄王又制造借口,亲率大军攻打宋国,围困宋都睢阳长达五月之久。城中粮草食尽,甚至易子以食、析骨而炊,场面惨不忍睹。宋国大夫华元不忍,趁夜潜入楚营,溜进楚将公子侧的营帐,坦然相告:“寡君命华元转告将军,鄙国城内困窘不堪,然而即便如此,也决不签订城下之盟。楚军如肯退后三十里,寡君敢不惟命是从。”公子侧见华元如此坦诚,也如实告诉华元,楚军也只剩下七日之粮,如果七日不能攻破睢阳,也会主动撤军回去。两人惺惺相惜,私下先行结盟,然后各自回营禀告国君。楚庄王听后叹道:“华元真君子也!”于是下令撤退三十里。
第二年春,宋国与楚国结盟,并留华元为人质。短短四年之内,楚人伐陈而定其乱,伐郑而降其君,在与晋国决战中大捷,后又灭萧服宋,令中原诸侯莫不重足而立、屏息而听。至此,楚国霸业乃成,晋人不敢渡黄河南进,齐人不敢逾泗上西进,秦人不敢越崤山东进,中原诸侯唯楚国马首是瞻。
公元前591年,楚庄王因病去世,楚共王即位。公元前589年,令尹公子婴齐邀集齐、秦、鲁、宋、卫、郑、陈、蔡、许、曹、邾、薛十二国,在鲁国的蜀地(今山东泰安市西)会盟,楚国霸业达到巅峰。
然而,在邲之战中,晋国并未伤筋动骨,经过短暂休整后,很快便恢复了元气,先后在鞌之战中打败齐国,在麻隧之战中击败秦国,并与东南的吴国结为同盟,派兵传授其陆战之法,对楚国形成了南北夹击之势。公元前575年,晋国又在鄢陵之战中大败楚军,时隔近二十年又重新夺回了霸主之位。此后,晋悼公采纳荀罃“三驾疲楚”的谏议,命令上、下、新三军,轮番攻打邻国郑国,又指使吴国自东方骚扰,令楚国两面受敌、疲于奔命,终于在公元前557年再败楚军于湛阪,进占方城外诸邑,晋国霸业更趋稳固。
当然,楚国虽然处于劣势,但因盘踞江汉和南阳,其腹心地带仍完好无损,中原诸侯倾尽全力也不过打到方城之外,无法对楚国构成真正威胁。倒是中原诸侯夹在两强之间,连年遭受战火侵袭,早已叫苦不迭。公元前546年,由宋国执政者向戎出面,在宋都睢阳举行“弭兵会盟”,决议奉晋、楚两国为共同霸主,天下除齐、秦两个大国以外,均须同时向晋、楚两国纳贡称伯。此后约四十年间,晋、楚两国息兵罢战,中原诸侯各尽本分,度过了一段和平时光。直到公元前506年,吴楚争霸成为主流,而晋国卿族日渐坐大,致使国内朝局动荡不安,无心再与楚国争雄,晋楚争霸的局面才宣告结束。
破郢灭楚(一)
《史记·楚世家》:“十年冬,吴王阖闾、伍子胥、伯嚭与唐、蔡俱伐楚,楚大败,吴兵遂入郢,辱平王之墓,以伍子胥故也。”
楚国自楚共王当政后,周边环境趋于平和,国内局势却变乱丛生。楚共王没有嫡子,但有五个庶子,分别是公子昭、公子围、公子比、公子黑肱和公子弃疾。楚共王优柔寡断,一时无法决定继任人选,便将玉璧悄悄埋于祖庙内,命五位公子依次斋戒祭拜,看谁能触碰玉璧所在,便由谁来继承王位。结果,公子昭两脚跨在玉璧上,公子围胳臂放在玉璧上方,公子比、公子黑肱离玉璧很远,公子弃疾年纪还小,由仆人抱入下拜,却两次压在璧纽之上。五人日后的命运,竟也如此次的兆象所示。
公元前560年,楚共王去世,长公子昭即位,是为楚康王。共、康二王在位期间政绩不多,但促成了蜀地会盟和弭兵会盟,也算是守成之君。公元前544年,楚康王去世,其子熊员继位,是为楚郏敖。公元前541年,公子围弑侄篡位,是为楚灵王。所谓的“楚王好细腰”,即指楚灵王。他执政期间大肆修建章华台,令楚国再次陷入内忧外患。公元前529年,公子比、公子黑肱、公子弃疾合谋作乱,逼迫楚灵王自缢,公子比继位,是为楚初王。公元前526年,公子弃疾又逼公子比、公子黑肱自杀,是为楚平王。楚平王担心国人及周边诸侯不服,对内休养生息,对外结好陈、蔡,使得楚国又展现出向上的气象。
第二年,楚平王志得意满,开始重用佞臣费无极,先是破格提拔他为大夫,不久又擢升为太子少师。太子熊建为楚平王长子,之前楚平王已任命连尹伍奢为太师,奋扬为东宫司马。熊建生性正直,讨厌看到费无极的嘴脸,一直对他敬而远之。后来,费无极屡进谗言,害死了令尹斗成然。熊建看不下去,经常替斗成然鸣不平。费无极担心太子即位后,会找自己秋后算账,便想尽办法讨好太子,心想他已经长大成人,不如替他张罗一门亲事。楚平王也正有此意,鉴于秦楚二国一直交好,便派费无极向秦国求婚。秦哀公欣然同意,决定把妹妹孟嬴许配给熊建。楚平王又派费无极带着彩礼,前去秦国迎亲。在回都途中,费无极暗中窥看,发现孟嬴竟是个绝色美女,联想到楚平王生性好色,突然心生毒计,心想与其巴结讨好太子,还不如将他彻底除掉。于是,在快要到达郢都时,费无极提前入宫秘密求见楚平王,极夸秦女颜色殊绝,即便妲己、骊姬在世也不过如此。楚平王果然心动,听信了费无极的谗言,自己娶了儿妇孟嬴,然后找了个侍女为替身送入东宫,嫁给了太子熊建。满朝文武包括太子在内,全被蒙在鼓里。
楚平王自娶了孟嬴后,从此独宠她一人,日夜在后宫作乐。可是,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王宫内外渐渐传开,说楚平王偷梁换柱,娶了太子妃为王妃。楚平王知道人言可畏,马上找费无极商议。费无极乘机怂恿楚平王,命太子长驻城父(今安徽亳州市),既可替楚国镇抚北方,又能让其远离内宫。楚平王虽舍不得太子,但更舍不得孟嬴,无奈之下命太子出镇城父。太傅伍奢知道是费无极捣鬼,正要冒死进谏,谁知费无极棋高一着,抢先求见楚平王,以让伍奢辅佐太子为由,将他也打发到城父去了。太子前脚刚走,楚平王后脚便下诏,立孟嬴为夫人。熊建这才知道上当,可惜为时已晚。
秦女孟嬴知道真相后,嫌弃楚平王年事已高,整日垂泪不止。楚平王答应立她所生的公子珍为世子,孟嬴脸上才有了笑容。费无极见缝插针,劝楚平王趁早除掉太子。楚平王硬下心肠,答应下诏废掉太子熊建。费无极又奏道:“世子建手握重兵,如果贸然废立,恐会激起兵变。而在太子党中,以太师伍奢最有主见,不如首先召回伍奢,再派兵拘禁世子。”楚平王觉得有理,命人传召伍奢进京,将他打入死牢。随后,又听从费无极建议,密诏东宫司马奋扬,命他伺机杀掉太子。谁知,奋扬忠心耿耿,暗中派心腹向熊建告密。熊建大惊失色,连夜带公子胜逃往宋国。奋扬忖度太子已走远,才前往郢都自首。楚平王感其忠直,命他继续担任城父司马。
费无极听说太子逃走,立即向楚平王奏道:“太子逃走不打紧,只是伍奢生有二子,都是人中龙凤。如果让他们逃脱,将来必为后患。不如命伍奢写封家书,把两个儿子全都召来,然后一网打尽,永绝后患!”楚平王依计而行,强令伍奢给儿子写信,许诺只要能将二子召来,立即给三人加官进爵。伍奢猜到楚平王的心思,不禁惨然答道:“君叫臣死,臣不得不死,下臣遵命便是。只是,长子伍尚温厚仁孝,听到为父召见,必会冒死前来;少子伍员多谋,颇能忍辱负重,知道前来必死无疑,定然难以从命。”楚平王哪里肯听,仍命伍奢写好家书,派大夫鄢将师前往城父传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