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王称霸（三）
郑襄公叛晋降楚后，听闻荀林父率救兵赶到，心中忐忑不安，立即召集群臣商议。大夫皇戌自告奋勇道：“下臣愿意出使晋军，劝晋人与楚国交战。君上隔山观虎斗，晋胜则从晋，楚胜则从楚。择强而事而已，何必忧心忡忡？”郑襄公也无更好计策，遂命皇戌出使晋营。皇戌前往中军大帐，对荀林父说道：“寡君苦等上国救援，可惜久待不至，不得已暂时降楚。若上国出师伐楚，鄙国愿为后援。”中军副将先縠喜道：“败楚服郑，在此一举！”下军副将栾书却道：“郑人反复无常，其言不可轻信。”赵同、赵括兄弟驳道：“有人助战，机不可失，先縠之言有理。”于是不待荀林父下令，便会同先縠擅自与皇戌约定合战。
先縠三人哪里知道，郑襄公在派人出使晋营的同时，又派人前往楚营，劝楚王与晋人交战，同样表示愿为臂助。楚庄王也不免为其所动，令尹孙叔敖突然心生一计道：“晋人也未必有意决战，不如派人与晋国讲和。如果晋人同意，两国就此撤兵，对楚国也没有损失；如果晋人不听，则彼曲我直，届时再派兵出战，也可师出有名。”
楚庄王认为有理，即派蔡鸠居使晋讲和。荀林父大喜道：“此为两国之福，本帅求之不得！”正要答应与楚军讲和，不想先縠又站了出来，对蔡鸠居破口大骂道：“楚蛮夺我属国，如今又假意求和，即便元帅答应，我先縠决不同意！快快回去劝告楚子，教他速速前来投降，免得死无葬身之地！”蔡鸠居见势不妙，扭头走出晋军大帐。赵同、赵括兄弟又跳将出来，拦住蔡鸠居去路，手举铜剑威胁他道：“你要再敢前来聒噪，先教你吃我一剑！”蔡鸠居没敢搭腔，转身走出晋营。不料，晋将赵旃又挡在道中，弯弓搭箭恐吓他道：“不要让我再看见你，否则先将你射个窟窿！”蔡鸠居吓得失魂落魄，连忙逃回本营报信。
蔡鸠居将晋人的态度如实禀明后，楚庄王勃然大怒道：“既然晋人如此不识抬举，谁敢替寡人前去致师？”“致师”，相当于今天所说的“单挑”，由猛将驾单车冲入敌阵偷袭，然后再驰回本阵。大将乐伯应声前往，他命许伯为御者，摄叔为车右，飞一般驰向晋营。三人来到晋营后，为了激怒敌人，乐伯故意停下战车，代许伯执缰，命许伯下车整理马具。这时，恰好有一队晋兵经过，乐伯不慌不忙，弯弓搭箭射倒一人；摄叔跳下车，只身生擒一人。晋兵纷纷作鸟兽散。乐伯不慌不忙地跳上战车，仍命许伯为御者，摄叔为车右，转身驰回本营。晋军见楚人回车，这才反应过来，立即集合现有人马，以鲍癸居中，逢宁在左，逢盖为右，兵分三路从后追击。乐伯见状，对许伯和摄叔说道：“看我左射马，右射人，射错了就算我输！”只见他挽弓搭箭，突然回头向晋军射去，左射马，右射人，果然分毫不差。眨眼之间，晋军左右两路人仰马翻，右军主将逢盖面门中箭，鲜血直往外流，眼看是无法追击了。三路追兵只剩中路的鲍癸还在身后紧追不舍。乐伯一边走一边射，发现手中只剩一箭，正要抬手射向鲍癸，突然转念想道：“如果这箭不中，必遭来人毒手。”电光石火之间，只见一只麋鹿受惊从乐伯车前窜过，乐伯灵机一动，弯弓向麋鹿射去，麋鹿应声倒地。乐伯命许伯停车，摄叔下车拾起麋鹿，把它献给鲍癸道：“权充从者午膳。”鲍癸见乐伯箭无虚发，正惊慌失措，突见摄叔献麋，乐得借坡下驴：“楚将有礼，敢不惠存？”命左右收下麋鹿，转身回晋营去了。乐伯虚惊一场，索性放慢车速，缓缓驰回楚营。
晋将魏锜听说后，恼羞成怒道：“楚人单车前来挑战，晋军竟然无可奈何，真是奇耻大辱！本将也愿单车挑战，给楚人一点颜色看看。”大夫赵旃接道：“我愿陪魏将军同往！”荀林父见无法阻止，转而嘱咐二人道：“楚人求和不成，然后前来挑战。你二人前去楚营，也应先求和再挑战，这样才合乎礼节。”魏锜假装答应荀林父，出营后即分头行动，貌似前去讲和，其实是分别挑战。上军主将士会闻讯后慌忙前去阻止，可惜等他赶到时，赵旃、魏锜早已走远，只好对荀林父言道：“魏锜、赵旃两人自恃先祖有功却不受国君重用，因此心怀怨望，处处与元帅作对。两人不知进退，此次前去楚营，必会激怒楚国君臣。倘若楚兵猝然到来，元帅准备如何应对？”上军副将郤克也上前言道：“楚人其意难测，不可不防。”中军副将先縠却大叫道：“早晚都要上阵厮杀，还要做什么防备？”荀林父没有当即表态，不知究竟作何决定。士会怅然退出帐外，对副将郤克道：“荀林父如同木偶一般，枉称三军主将，你我还是自作打算吧！”遂命郤克联络上军大夫巩朔、韩穿，各自率领本部兵马，分头埋伏于敖山（今河南荥阳以北）之前。中军大夫赵婴齐也预感大事不妙，暗中派人收集船只，以备不时之需。
再说魏锜假装答应求和，到楚营后却请战而还。楚将潘党听说后，立乘单车从后追赶，要为蔡鸠居报仇。魏锜当时还没走远，发现身后有人追来，命御者快马加鞭，拼命向晋营奔去。他紧赶慢赶来到一个大泽边上，发现潘党已经追到身后，正要返身与他厮杀，突然发现六只麋鹿从泽中窜了出来。魏锜想起乐伯献麋的故事，也射倒一头麋鹿，并命御者献给潘党道：“承蒙乐将军赐麋，特以此鹿相报！”潘党哈哈笑道：“不想晋人也懂依葫芦画瓢，如果本将不依不饶，反倒显得楚人小气了。”命御者收下麋鹿，放魏锜回营去了。
魏锜回到晋营，谎称楚王不愿讲和，定要一决胜负。荀林父问道：“赵旃何在？”魏锜答道：“末将先行一步，赵旃大夫在后，并未与他相遇。”荀林父惊道：“楚人不愿讲和，赵将军肯定要吃大亏。”于是命荀罃率軘车二十乘、步卒一千五百人，前去接应赵旃。
原来赵旃连夜赶到楚营外，不敢公然前去挑战，命人就地铺上一张草席，从车上取出一坛美酒，坐在席上自斟自饮。待夜深人静后，才命随从二十多人扮成楚兵模样，偷偷混入楚营，不料被楚人发现，大半被生擒，只有少数人侥幸逃出营外。逃兵赶至赵旃藏身处，见他仍安坐席上，并且喝得酩酊大醉，连忙把他拖上战车，准备驾车往回逃，却发现御者找不到了，只好由赵旃亲自驾车，一路歪歪扭扭地往晋营逃去。
楚庄王听说发现奸细，亲自驾着戎骆之车率精兵从后追赶。赵旃听到身后喊声大震，慌忙回头一看，只见远处火把齐明，似乎有千军万马向自己杀来，顿时吓出一身冷汗，酒也醒了大半，赶紧打起精神，驾车向前狂奔。赵旃马不停蹄地奔跑了大半夜，逐渐人困马乏，速度越来越慢。眼见楚人就要追上，赵旃不得已跳下战车，孤身逃入万松林中。楚将屈荡发现异常，也停车追入林中。赵旃情急之下，脱下衣甲挂在身旁的树枝上，然后七拐八弯从小路溜走。屈荡追赶不及，收取了晋兵的衣甲和车马，转身向楚庄王告捷。
楚庄王正要返身回营，突见潘党疾驰而来，远远用手指向北方道：“大王快看，北方车尘四起，定是晋国大军到了！”楚庄王突然见到“晋国大军”前来，也吓得脸色大变。其实这并非晋军主力，而是晋将荀罃驾軘车前来接应赵旃，卷得尘土四处飞扬。楚庄王正不知所措时，忽听得南方又鼓角喧天，为首一员大将领着大队人马赶到，更加胆战心惊，定睛一看，竟是令尹孙叔敖，这才稍稍安下心来。待孙叔敖走到身旁，楚庄王奇道：“令尹怎知晋军大至，特地前来救援？”孙叔敖答道：“下臣不知晋军到来，只是担心大王轻进，所以率部先来护驾，三军随后就到。”楚庄王再向北方观望，发现车马并不是很多，于是放心言道：“爱卿不用担心，并非晋国大军，不如先回营再说。”孙叔敖却道：“兵法有云：‘宁可我迫人，莫使人迫我。’既然诸将已经到齐，大王尽管传令三军，迎头向前杀去。晋军立足未稳，我军勇往直前，必能一举挫败晋人。”楚庄王于是果断传令下去，命公子婴齐会同副将蔡鸠居，率左军进攻晋军上军；公子侧会同副将工尹齐，率右军进攻晋军下军；楚庄王则自引中军和两广，直捣荀林父的中军大营。为了鼓舞士气，楚庄王亲自援桴击鼓，各军同时擂鼓响应，霎时间鼓声震天，楚国将士大为振奋，拼死向晋军猛冲过去。晋军全然没有防备，荀林父仓促无计，三军各自混战。楚军乘势而来，个个如下山猛虎，晋兵如大梦初醒，不辨东西南北，哪里是楚军对手，眨眼间便被楚军杀得七零八落。
荀罃没有接到赵旃，却迎面撞见楚将熊负羁，仓促间左骖（指最左边的马）中箭倒地，自己被生擒活捉。晋将逢伯见势不妙，慌忙驾上一辆小车，带着儿子逢宁、逢盖逃命。恰好赵旃脱身赶到，见前面有辆小车，连忙大声呼救：“车中何人？望乞携带！”逢伯听出赵旃声音，赶紧吩咐儿子道：“不管听到什么声音，千万不要回头！”逢宁、逢盖不解其意，偏偏回头向后看去。赵旃认出逢家父子，马上又呼叫道：“请逢君载我！请逢君载我！”二子提醒父亲道：“原来是赵叟呼叫！”逢伯大怒道：“你们既然瞧见赵叟，活该死于此地！”无奈之下，将二子赶下车，改载赵旃逃出了战场。逢宁、逢盖失去战车庇护，全都死于乱军之中。
荀林父带着司马韩厥从后营登上战车，引着残军败卒，沿黄河岸边逃去，沿途丢下车马器杖无数。这时，先縠也从后面赶了上来。他额头上中了一箭，脸上鲜血淋漓，扯了块战袍胡乱裹住。荀林父讥讽道：“所谓勇敢善战者，便是这般模样？”先縠无言以对，怏怏地跟在后面逃命。三人赶到渡口时，赵括也率军赶到了，见到主帅荀林父，首先状告兄弟赵婴齐，说他私下预备船只，独自先行渡河，不管自己死活。荀林父摊手道：“生死存亡关头，各自逃命要紧，哪怕是亲兄弟，也顾不上你啊。”赵括恨恨不已，从此与婴齐生隙。荀林父又道：“我军已无力再战，还是赶紧渡河吧！”命先縠去收集船只。正在扰攘之际，下军主将赵朔、副将栾书被楚将公子侧击败，也率着残军逃到此处。河边船只本就不多，如今两军都挤在河边，人人都急着渡河，船只显得愈发紧张。荀林父向南一望，只见尘头又起，惟恐楚兵乘胜追来，马上击鼓传令道：“先渡河者有赏！”这道命令一下，两军顿时炸了锅，为了争夺船只，自相残杀起来。河边仅有数十艘渔船，胜利者率先涌入船舱，很快便人满为患。后来者仍不死心，沿船舷攀附不绝，以致不少船只倾覆落水，转眼间损失过半。先縠见势不妙，吩咐舟中兵士道：“发现攀舷扯桨者，立以乱刀剁手！”各船士兵听后纷纷效仿，只见刀光起处，哭喊声此起彼伏，场面凄惨至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