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襄阳之重

庄王称霸(二)

楚庄王班师回到郢都后,百官纷纷入朝祝贺,只有大夫申叔时缄口不言。楚庄王派使传旨诘问道:“夏徵舒无道弑君,寡人讨其罪而戮之,收其版图于楚国,义声闻于天下。诸侯、县公无不称贺,只有大夫不发一言,难道对寡人心存不满吗?”申叔时不敢怠慢,随使面见楚庄王道:“有个典故叫作‘蹊田夺牛’,不知大王可否听过?”楚庄王答道:“未曾听过,愿闻其详。”申叔时道:“有人牵牛从他人田中经过,践踏了田主庄稼,田主一怒之下,夺走了肇事之牛。如果由大王主审此案,不知会如何判决呢?”楚庄王道:“这还不简单?牵牛践田固然不对,但田主损失并不大,因此而夺走他人之牛,就有些过分了。如果寡人判断此案,当从轻责罚牵牛者,然后命田主归还耕牛。不知大夫以为当否?”申叔时拍手赞道:“大王即明于断狱,为何昧于断陈呢?夏徵舒确实有罪,但止于弑君,不至于亡国。大王诛杀夏徵舒,已经足以惩其罪,如果再灭陈国,与田主何异?既然大王如此糊涂,又有何喜可贺呢?”

楚庄王顿足叹道:“大夫所言甚是!寡人知错了!”申叔时道:“既然大王也觉下臣有理,何不责田主而返牛呢?”楚庄王恍然大悟,立即召见陈大夫辕颇道:“不知陈侯如今何在?”辕颇惨然答道:“此前前往晋国求和,如今不知所在。”说罢泪如雨下。楚庄王安慰他道:“寡人将恢复陈国社稷,大夫可迎陈侯而立之。今后要世世依附楚国,不要再依违两可,辜负寡人一番好意。”辕颇连忙叩头称谢。孔宁和仪行父,也一并被释放归国。三人辞别归国,路遇陈侯使晋归来。陈侯正要入楚面见楚庄王,知楚庄王旨意后与二人一道返回宛丘,重新恢复陈国社稷。陈共公差点亡国绝嗣,从此对楚庄王感恩戴德,不再朝晋而暮楚。孔宁、仪行父回国不久,双双暴病而亡。后世孔子读《史记》至此,曾感叹道:“贤哉楚庄王!轻千乘之国而重一言。”

第二年,即公元前597年,楚庄王再次出兵,把矛头对准了郑国。原来,郑公子去疾摒弃信义,在与楚国辰陵会盟后,又与晋国眉来眼去。楚庄王勃然大怒,决意兴兵伐郑。孙叔敖奏道:“我军每次讨伐郑国,晋国总会出兵援救,要想彻底收服郑国,非倾尽全力不可。”楚庄王道:“寡人正有此意。”于是亲率三军和两广,从郢都出发北上,自邓城渡过汉水,取道南阳出申邑,浩浩荡荡向荥阳杀去。郑襄公马上向晋国求救,然后率众坚守待援。楚庄王传令四面合围,昼夜猛攻十七天。郑襄公死守不降,军士死伤惨重。不久,城墙东北角崩陷,缺口长达数十丈。楚军正要趁势入城,楚庄王听闻城内哭天喊地,心中颇为不忍,下令停止攻城,命大军后撤十里。公子婴齐不解道:“荥阳城墙突然塌陷,我军正好乘势攻入,大王为何下令撤军呢?”楚庄王答道:“郑人已经领略寡人之威,但还未感受寡人之德。寡人姑且退军十里,向郑人示以德惠。如果郑伯识时务,顺势与我国讲和结盟,寡人未尝不可退军;如果郑伯不识好歹,寡人再卷土重来消灭他们不迟。”公子婴齐深为感佩。郑襄公听说楚师后退,还以为晋国援兵已至,急令百姓修筑城垣,并将丁壮赶上城墙防守。又命贞人占卜,结果卜和得凶,而卜战得吉,于是准备巷战。满城军民哭声震天,以示决死之心。

楚庄王知道郑伯并无降意,命令大军再次包围荥阳。郑人坚守了三个月,渐渐力不从心。楚将乐伯率先登上皇门,命手下劈开城门,迎接楚庄王进入城内。楚庄王下令不许掳掠,不许侵扰百姓,三军无不肃然,所过秋毫无犯。大军行至逵路时,郑襄公袒胸露臂,手牵一只肥羊,前来迎犒楚师,并对楚庄王说道:“姬坚无德无能,不能服事大国,激起大王盛怒,率师辱临鄙邑,在下已经知罪了。郑国生死存亡,全听大王处置。如果大王惠顾先君之好,不使郑人灭国绝祀,郑国将从此依附楚国,不敢再三心二意!”公子婴齐谏道:“郑国力穷而降,并非诚心归顺。大王今日赦免他,明日必会再叛,不如就此灭之。”楚庄王笑道:“大夫申叔时若在,又要讥笑寡人‘蹊田夺牛’了。郑伯既能为百姓屈膝,必能得吏民信任,寡人怎能逆势而为呢?”于是下令撤军三十里,暗示不与郑人结城下之盟。郑襄公感激不尽,亲自前往楚军大营,当面向楚庄王谢罪,请求结盟,并留公子去疾为人质。自此,郑国也彻底归附楚国。

楚庄王复陈赦郑,已经不虚此行,准备就此班师回朝。突然接探马谍报:“晋国拜荀林父为大将,率军前来救郑,已经抵达黄河北岸。”楚庄王急忙问道:“晋军有多少人马?”探子回报道:“荀林父自为中军主将,先縠为副将,赵括、赵婴齐为中军大夫;士会为上军主将,郤克为副将,巩朔、韩穿为上军大夫;赵朔为下军主将,栾书为副将,荀首、赵同为下军大夫;韩厥为司马,合计车六百乘,约合四万五千人。”楚庄王询问诸将道:“晋军倾巢而出,即将渡过黄河,寡人该班师回朝,还是率军迎战呢?”孙叔敖道:“如果郑人未服,则战晋为上;既已与郑伯结盟,何必再结仇晋国呢?不如全师而归,可保万无一失。”这时,楚庄王的宠臣伍参奏道:“令尹所言,似是而非。郑国此前叛服无常,无非认定我国力有不及,如果晋国救兵一来,我军立马撤退回国,无异于告诉郑人,我国的确力不能及。况且,晋国率救兵前来,得知郑国叛晋投楚,必会转而出师伐郑。大王可暂缓班师,到时再率兵救郑,不也名正言顺吗?”孙叔敖反驳道:“我军去年伐陈,今年伐郑,早已疲惫不堪了。如果此次战而不胜,即便生食大夫之肉,又怎能弥补丧师辱国之罪呢?”伍参笑道:“如果战而胜之,说明令尹言不符实;如果战而不胜,伍参之肉必为晋人所食,岂会留于令尹之口?”

两人各执一词,楚庄王也拿不定主意,遂命诸将发表意见,结果只有四人主张退兵,分别是中军元帅虞丘子、连尹襄老、裨将蔡鸠居和右广彭名,其他如公子婴齐、公子侧、潘党、乐伯、养由基等人全都主张出战。楚庄王沉吟道:“虞丘子老成持重,与令尹不谋而合,还是撤兵回去吧!”于是下令“南辕返旆”,准备班师回国。

当天晚上,伍参又单独求见楚庄王,并出语激将道:“大王果真如此惧怕晋人,要将郑国拱手相让吗?”楚庄王答道:“大夫何出此言?寡人并未抛弃郑国啊!”伍参叹道:“楚军驻兵荥阳城下,与郑军鏖战三个月,才勉强逼服郑国。如今晋国救兵未至,而楚国大军先撤,晋国必自诩救郑之功,重新把郑国收于麾下,楚国从此再难得郑。大王此举,不是抛弃郑国又是什么呢?”

楚庄王答道:“寡人也不想就此撤退,可令尹认为未必能胜,寡人所以下令撤军。”伍参又道:“大王无须担心,我军必能取胜。荀林父刚刚主事中军,威信不足以服众。中军副将先縠为先轸之孙、先且居之子,仗着世代功勋,刚愎自用,不愿屈居荀林父之下,中军将帅号令不一。栾氏、赵氏皆累世名将,行军作战各有主张,三军行动难保一致。况且,大王以一国之主,而避让晋国众臣,必将贻笑于天下,又何谈拥有郑国呢?”楚庄王愕然道:“寡人虽不擅于领军,但也不至于惧怕晋臣。爱卿不必多言,寡人决心已定,誓与晋人一较高下!”于是连夜派人通知孙叔敖,再将乘辕改为北向,将大军推进至管邑(今河南省郑州市境内),静待晋军前来挑战。

却说晋军到达黄河北岸,得知郑国已兵败降楚,楚人也将班师回国,中军元帅荀林父急召众将商议。上军元帅士会先道:“我军救援不及,以至郑国城破降楚,此时要攻打楚国,恐怕师出无名。不如班师回去,待楚国撤兵后,再伺机伐郑不迟。”荀林父认为有理,命诸将准备班师回晋。突然,中军副将先縠挺身而出道:“不可,不可!晋国所以称霸诸侯,无非因能扶危救困。如今郑国待援不至,不得已叛晋降楚,如果我军打败楚国,郑人必然重新归附。如果现在弃郑而去,小国还有何依靠呢?晋国未战先怯,还有何脸面自称霸主?如果元帅定要班师,末将请率本部单独破楚!”荀林父耐心劝道:“楚王御驾亲征,手下兵多将广。将军率偏师渡河,无异于羊入虎口,又于事何补?”先縠闻言咆哮道:“如果连末将也不敢前往,世人必以为堂堂晋国,竟无一人敢出战,岂非令人笑掉大牙?末将即便战死沙场,至少不丢晋人志气。”说罢,竟不待荀林父回答,转身扬长而去。路上遇到下军大夫赵同、中军大夫赵括,先縠愤然对兄弟二人说道:“元帅害怕楚人,下令班师回去,我先縠偏偏不怕,准备率本部独济。”赵同、赵括附和道:“大丈夫本当如此,我兄弟愿率本部相助。”三人一拍即合,遂不听荀林父将令,率先渡过黄河。

荀林父的兄弟荀首,与赵同均为下军大夫,得知三人已经渡河,不禁大吃一惊,马上禀报司马韩厥。韩厥执掌军纪,一听此事,立即求见荀林父道:“元帅可知,先縠等三人业已渡河?先将军兵少力弱,一旦遭遇楚师,必败无疑。元帅总领中军,先縠为中军副将,一旦有个闪失,你也难逃干系啊!”荀林父听后,吓出了一身冷汗,连忙向韩厥问计。韩厥沉吟道:“末将也无妙计,既然事已至此,不如命三军俱进。如果侥幸取胜,元帅自然有功;万一不幸失利,六卿平分其罪,总好过你一人担责。”荀林父下拜道:“司马所言甚是,在下感激不尽!”于是传令三军一齐渡河,驻扎在敖、鄗二山之间(今河南荥阳市北)。先縠得知大军已全部渡河,不无得意地对赵氏兄弟道:“果然不出我所料,元帅也得听我的!”三人相视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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