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海

女儿从微信上发来图片，是她在水边拍的黄菖蒲——她新认识的一种花。看颜色和模样，很像是萱草花。聊着，忽然想到，母亲节快到了——萱草花，可是中国地道的“母亲花”呢。

这段时间，花店里打着母亲节名号的花似乎不少，如玫瑰、百合、满天星以及被西方人奉为“母亲之花”的康乃馨等，而萱草花，似乎小众得很。

《博物志》载：“萱草，食之令人好欢乐，忘忧思，故曰忘忧草”。因此，那个美丽温情的名字“忘忧草”，正是萱草的别名。《诗经》里也说：“焉得谖草，言树之背。”其中的“谖草”就是萱草。背，其意即“北”，北堂也，是古时候士大夫家中主妇的居室，后用“北”代指母亲。意思是，我从何处可以得到萱草，种在母亲的堂前，让她乐而忘忧啊。这是多么古老而又令人感怀的亲情。

古诗写亲情的，最有名的莫过于孟郊的《游子吟》。其中“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之句中的“寸草”与“春晖”，通常的解释是说儿女的心如微小的草，与广大无私如春晖般的母爱相比，是无以为报的。其实，这里的“寸草”也是有确指的，即萱草，诗句以萱草象征着孩子对母亲的孝心。孟郊还写过一首《游子》诗：“萱草生堂阶，游子行天涯。慈母倚堂门，不见萱草花。”把两首诗结合来读，或许更容易理解。夜色深沉，孤灯如豆，母亲在灯下为即将远行的孩子缝补衣裳；而门外，孩子临行前为母亲种下的萱草，兀自在风中摇曳，足见古人情意之深厚，亲恩之绵长。元人王冕在《偶书》中写道：“今朝风日好，堂前萱草花。持杯为母寿，所喜无喧哗。”风和日好，萱草静美，那份为人子的款款心意，胜过许多言语。其实，古人也常用“椿萱并茂”来比喻父母健在，所以也有诗云：“知君此去情偏切，堂上椿萱雪满头。”

记得读小学的时候，校园里有片池塘，塘边多生萱草，初夏时开出秀美的花，临水照影，颇有意境。多年前去北京，在北海公园也看见过成片的萱草花。在故宫参观时，看到御花园里高不足十米的堆秀山，导游说这是宫女们仅有的可以登高望乡的地方。闻此，我不由得把这座假山与墙外的萱草花联系起来，设想着彼时一入深宫深似海的宫女们，登上假山遥望着数千里外的家乡，嗅着隐约传来的萱草的清芬，似乎也体会到了那份蚀骨的思乡念亲之情。

“哀哀父母，生我劳瘁。”古老的《诗经》里这样感叹。一生困顿悲愁、沉沦下僚的清代诗人黄仲则，迫于生计辞亲远行前，吟出催人泪下的《别老母》：“搴帷拜母河梁去，白发愁看泪眼枯。惨惨柴门风雪夜，此时有子不如无。”

此时，我的母亲还在鄂西北那座古老的小城里，在诗人孟浩然流连过的鱼梁洲上闲居。清清汉水，迤逦东去。洲上多苇丛与杂树，不知岸边可有萱草花开放？犹记得当年读师范时，有一次，从未独自出过远门的母亲，竟然从老家寻到襄阳城郊的学校来看我。她一路打听着，先是去了班主任兼同乡的贺老师家里。贺老师把我叫去，一见面就感慨地说：“你母亲刚跟我说起，从你上次离开家已经过了八十三天了……”当时的情形，我一直记到今天。

萱草年年发，亲恩无绝期。愿天下的母亲皆能健康无忧。